“爹……”
姜曦迟疑着开口。
可这一回,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,反倒先缓缓抬起了一只手。
下一瞬,只见姜曦竟也未曾捻诀,更未曾诵咒。
只是随手在半空之中,轻轻一划。
那动作极简,也极自然,像是某种已然烙印在本能深处的手段。
而后她檀口微张,只吐出了一个字。
“生。”
这一字出口,并无雷声,也无大响。
可偏偏就在这瞬间,一道极其微弱、却又灵动到极点的青绿色光芒,忽然自她指尖悄然绽放出来。
那光不盛,甚至一闪即逝。
可其间蕴着的勃勃生机,却浓得惊人。
下一刻,在姜义骤然收缩的目光之中。
那讲经堂后室角落里,一株原本摆在那里、早已枯死多时的盆栽兰草。
竟在那道青光笼罩之下,陡然起了变化。
先是那枯黄干瘪的草叶,微微一颤。
紧接着,其根部那一小团早已死透的败色之间,竟硬生生地抽出了一丝嫩绿。
那一点嫩绿迅速舒展开来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生发旺盛。
这道法术,其实并算不得如何惊人。
也就是个催生草木、续接生机的小手段。
若放在寻常炼精化气的小修士眼中,这自然已算得上神妙。
可若放到姜曦这种,已然修成法相、道行深厚的高人手里。
那便实在只能算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把戏,小得近乎随手而为。
可偏偏,姜义看在眼里,脸上的神情竟一点点变了。
那双原本就极深的眸子。
此刻,更是死死盯住了那株角落里重新抽芽的兰草。
盯得极紧,像是要透过那一点嫩绿,直接看进其背后的根底里去。
别人或许看不出来。
最多,也只会觉得姜曦是借着自身那一身强横木行修为,随手施了一道催生草木的小术。
可姜义不一样。
当初,正是他亲自把那本《长春功》从祠堂里取来。
又是他自己,手把手地教李当之入门。
口诀,气机。
经脉走向,周天顺逆。
乃至附带的那几门用来保命、护身、催生草木的木行小术。
他都曾逐字逐句地解释过。
甚至有些细节,连李当之自己还未真正吃透。
姜义这位传法之人,反倒先已在心里头理得通透。
所以,他对《长春功》的气路,对它所修之真气的质地,对其中那几门最具辨识度的草木法术,自然都极为熟悉。
也正因如此,姜义几乎只看了一眼,便已认了出来。
曦儿方才施展出来的这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术,分明就是《长春功》中,所附带的一门标志性草木术法。
而真正让姜义心头发震的是。
以他如今阳神大成的神念感知,自然能极其清楚地分辨出。
姜曦方才施展这门术时,术中所流露出来的那股生发草木、温润绵长、却又自带一股纯粹春意的独门气息。
那气息,纯正得简直不能再纯正。
就是《长春功》。
就是那门功法一路修下去后,才会自然养出来的独门味道。
这也就意味着。
姜曦方才,并不是仗着自己法相境的木行修为高深,随意照猫画虎,强行模仿出了个“形似神不似”的架子来。
她施展出来的,本就是原汁原味、货真价实的《长春功》术法。
这,才是真正惊人的地方。
因为姜义比谁都清楚,自家这个闺女,从来没修过《长春功》。
不光没修过,她甚至连那本册子,都未必曾真正翻开看过一眼。
可偏偏,眼下她却就是这么轻轻松松地,信手拈来般地,使出了独属于《长春功》的秘传手段。
这让姜义如何能不惊?
“怎么回事?!”
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往前上了一步。
神色间,再顾不上什么镇定不镇定,脸上已写满了急切的探究与求证。
甚至连声音,都不自觉快了几分。
“曦儿。”
“你方才这一手……”
“到底是怎么来的?”
姜曦见父亲这副模样。
也知道这事,绝不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那么简单。
她先轻轻吸了口气,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那股连自己都还觉得极其不可思议的感受。
随后,才缓缓开口。
“爹。”
“是法相里的变化。”
这句话一出,姜义目光顿时微微一凝。
而姜曦则重新闭了闭眼,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,自己到底在法相之中碰到了什么。
“方才您进来之前。”
“我其实便已经察觉到。”
“原本那颗百草道果所结出的枝头位置……”
“像是多出了一点东西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。
“又一道……极其微弱,却又异常清晰的光点。”
“就悬在那枝头之上。”
听到这里,姜义眼底的光,已然越来越盛。
可他仍压着性子,没有插话,只听姜曦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起初也不知那是什么。”
“只是下意识地,以神念轻轻碰了一下。”
“结果……”
说到此处,她缓缓睁开双眼。
那双原本清清淡淡的眸子里,此刻竟依旧残留着几分未完全褪去的震撼。
“结果,女儿只觉得脑海之中……忽然便多出了许多东西。”
“不是一句话,两句话,也不是单纯的某一门法术口诀。”
“而是……”
她略一迟疑,才终于找到了最贴切的说法。
“极为详尽的一整套感悟。”
“关于《长春功》的运气路线,关于那几门附带木法的施展窍门,关于真气如何在经脉之中生发、转折、催动草木。”
“甚至连一些只有真正亲身苦修许久、在一次次运转里慢慢摸出来的细微体会……”
“也一并都在那一瞬间,灌进了女儿的心神之中。”
她说得越细。
姜义脸上的惊色,便越浓。
因为他已经隐隐意识到。
这恐怕不是“法相学会了一门术法”这么简单。
而是……李当之那边借着宝树道果修出的成果,竟在某种玄妙联系之下,被反向烙印回了姜曦这尊法相本身。
姜曦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。
她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那株已经复苏过来的兰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