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这两道身影一左一右,立于镜中,竟都同时死死盯着蒲团上的姜义。
无声,却压迫得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姜义额头之上,不知不觉间,已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。
因为到了这一步,他才终于真正触到了自己最深处,也最无解的那个结。
前世那二十余年的平凡灵魂,与今生这百余年的峥嵘岁月。
究竟。
哪一个才是主?
哪一个才是客?
哪一个,是后来附着上去的假象?
又哪一个,才是真正应当被留下来的“真我”?
他分不清,真的分不清。
若说前世是假。
那份记忆、那份性情、那种对另一个世界真实到不可动摇的感知,又算什么?
可若说今生是假。
那这百年来他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每一步、流过的每一滴血、担过的每一份责任,又算什么?
更何况,这两者,又岂是真能轻易割裂开的?
前世的眼界,塑了他今生最初的心。
今生的苦难,又把那个平凡青年一点点熬成了如今的姜义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若真强行斩去其一,那剩下来的那个“自己”,还算是完整的吗?
还是说,早已只是残缺的一半?
念头至此,姜义的心,终于还是乱了。
而心一乱,灵台便立刻跟着不稳。
那石壁之中的两道身影,也仿佛瞬间逼近了几分。
一边是今生,一边是前世。
像要将他整个人,从中生生撕成两半。
终于,姜义猛地睁开双眼!
“呼!”
几乎就在他睁眼的同一瞬。
石壁之上的所有幻象,无论前世,今生,还是先前那些无数执念残影。
都如水中倒月被石子击碎一般,哗然崩裂,化作无数虚幻泡影,转眼便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洗尘室,重新归于空寂。
只剩一面空荡荡的镜壁,冷冷地映着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。
姜义坐在蒲团之上,胸膛微微起伏,大口喘息着。
良久,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石壁。
眼中,满是压不下去的无奈与苦涩。
这一次叩问。
终究还是……失败了。
姜义这边,洗心退藏的修行不大顺遂。
另一头柳秀莲那边,竟也一样不顺。
那纯阳药酒酒方之事,拖到如今,也仍旧没能真正落定。
存济医学堂修书阁里,关于那蟠桃花药酒的推演与调配,如今几乎已经彻底陷入了停滞。
那沾了先天仙气的蟠桃花,实在太过霸道,也太过神异。
它的药性、仙蕴,以及那种既属阳、又近乎超脱凡俗灵材范畴的本质。
根本不是寻常医理所能完全解释、完全驾驭的东西。
许多最根本的理论,在它面前,都开始有些不够用了。
几位医道大家,这段时日里,都已算得上呕心沥血。
翻古籍,试药理。
推配伍,改君臣。
能试的,几乎都试了。
可调出来的结果,却总叫人皱眉。
有时候,方中阳药与仙桃花本身的仙蕴一撞。
彼此之间,竟像水火不容。
别说成酒,连熬药的砂锅都当场炸了。
而有的时候,方路看着似乎是顺了,药性也未必真有冲突。
可那蟠桃花中最珍贵的那一缕仙蕴之力,却偏偏又散得太快。
仿佛刚一受热,刚一入酒,便有大半灵机从中逸散出去。
根本收不住,也锁不进酒液里。
如此一来,最后所得,纵然勉强也算个方子。
却终究成不了真正能拿来给柳秀莲安心服下、并且指望其一举破关的成方。
这边方子进度不顺,本就已够揪心。
谁曾想,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修书阁里,两尊真正压得住场子的定海神针。
一个华元化,一个张仲景。
可如今,这两位老夫子的状况,却已坏到了极处。
他们那副本就未入修行、早已衰老至极的凡胎肉体,自然是一日日更见枯败。
更叫人心里发沉的是,连他们那颗原本思维敏捷、辨证如神、转念之间便能定人生死轻重的脑子。
如今,也开始一点点糊涂起来了。
百岁老人该有的昏聩,该有的健忘,该有的神思不属。
终究还是不可逆转地,落在了这两位曾经名震天下的神医身上。
现如今,一个月里头。
他们两人能有几日完完全全清醒着,眼神明亮、思路清楚、还能认得清身边人,都已算是难得。
大多数时候,都只是躺在竹榻上昏睡。
偶尔醒来,人是睁开了眼。
可念叨的,也不是眼前事。
而是几十年前南阳的旧院,洛阳的大疫,那些早已作古的病家、同道、旧友与旧事。
有时拉着李当之的手,一叫,叫的是几十年前另一个徒弟的名字。
有时望着窗外,竟像是又回到了少年行医、意气尚存的时候。
叫人听着,只觉心酸。
如此一来,这蟠桃花酒方的研究,一时半会儿,竟是看不到什么真正成形的希望。
日子便在这种不上不下、压抑又焦灼的气氛里,一天天往前挪。
就在这样的沉闷里,终于,还是有一桩难得的好消息,冲散了些许这股愁雾。
李当之。
这位这些日子以来,一边在华夫子床前衣不解带、日夜侍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