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并未立刻答话,只是静静地,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后生。
李当之被他这么一看,心里虽有些发紧。
却也不敢多问,只能老老实实垂手站着。
片刻之后,姜义眼底,便也悄然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感慨。
犹记当年,李郎中临终之前。
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将这孩子郑重托付给自己,说是帮着看顾一二。
也让这孩子,往后好生跟着华神医,服侍起居,学些本事。
若将来能在医道上有条出路,那便也不枉他这个做长辈的,临死前还悬着一颗心。
而那时的李当之,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,面上尚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。
不知不觉间,时光竟已一晃而过。
如今再看,当年那个跟在药庐门口、替人拎药箱、打下手的小小身影,竟也已双鬓染了些风霜。
眉宇间,更添了几分中年人才有的沉稳与克制。
再不是从前那个,动不动便要抬头看大人脸色的少年了。
这些年来,李当之几乎一直都跟在华元化身边。
耳濡目染,亲尝百草。
看的是最顶尖的医案,听的是最老到的辨证。
经手的是最细致的熬药、施针、问脉与方剂推演。
在这样的环境里泡了这么多年,便是块朽木,怕都该沾上些灵性了。
更何况,他本也不是蠢笨之人。
所以到了如今,李当之这一身医术,早已打磨得扎实无比。
再不是从前那种只会照方抓药、听命跑腿的学徒模样。
莫说独自坐堂行医。
便是放到存济医学堂中,替那些刚入门的学子讲授医理、剖析病案,他也早已做得稳稳当当,不见半点怯场。
甚至,若单论学识底子、处事稳当,与这些年在学堂里慢慢积出来的声望。
再沉淀些年头,让他顺理成章地升任一科讲席,也不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这一点,不管是李文轩,还是学堂中的几位老夫子,心里其实都已有数。
可,李当之与学堂里的其他人,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。
因为他入这医学堂的路子,从一开始,就和别人不同。
别人,都是先入学,读书,听讲,考核,一层层走上来。
而他,却是跟着华元化一道进来的。
最初的时候,他的身份,说是学子也行,说是书童也行,说是夫子身边的贴身助教,也未尝不可。
后来,也是在华元化的极力推荐与担保之下。
他这才越过了那些繁琐规制与一层层硬考,直接成了学堂中的医师。
这一步,自然是走了捷径,可也没人真敢说什么。
毕竟,他这些年所学所得,原本便不是那些规规矩矩坐在讲堂里读书应试的人能比的。
只不过,也正因如此。
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,在那一排排书案之间,当过一日老老实实、规规矩矩的学子。
甚至在这些年里,除了每日必须去讲授的那几堂课。
李当之生命中绝大部分的时光,其实依旧还停留在最初的那个承诺上。
停留在李郎中临终前,托付给他的那份责任上。
他始终在做的,还是服侍照料华元化。
后来,又多了个张仲景。
于是那药庐里头,便常常能看到他一个人两头跑。
这边替华夫子熬药,那边替张夫子备茶。
这边整理脉案,那边抄录方书。
端茶递水,熬药煎汤。
照顾饮食,收拾药庐。
整日里,几乎就没有个真正能闲下来的时候,围着这两位医道泰斗团团转。
心思、时间、精力,全都消磨在了这上头。
又哪里还会有多少余暇,去想那些别的?
也正因此。
李当之这些年,虽然一直待在两界村。
一直待在这等灵气充裕、机缘遍地的神仙福地。
甚至,他身边就摆着一桩桩足以让寻常人脱胎换骨的大机缘。
可偏偏,在他身上,却始终没有半点真正属于修行者的痕迹。
既未炼气,也未凝神,更无半点法力流转的气象。
若真要说,也不过是因着这些年来常年习练那套《正气功》。
再加上离药庐近、离灵药近、近水楼台先得月,时不时便能吃到些固本培元的药膳。
这才叫他的气血,比外头那些普通凡人要更充盈些。
可说到底,也就仅此而已。
他终究还是个凡人。
姜义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。
看着他鬓角已染风霜。
看着他身上那股子经年累月泡在药庐里、几乎洗都洗不掉的淡淡药香。
又看着他明明已不再年轻,眉眼深处,却仍旧藏着几分未被岁月磨尽的赤诚。
一时间。
姜义眼底,也不由掠过了一丝极淡、却并不虚浮的赞赏。
语气依旧平淡:
“当之。”
姜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叫李当之下意识便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“你在这医学堂里,也算待了小半辈子了。”
“这些年。”
“看得多,听得多,接触的机缘……想来也不少。”
说到这里,姜义微微顿了顿,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。
“那你可曾想过……”
“像堂中那些学子一般,也去寻个机缘。”
“真正地,踏上那修行之道?”
这话一出,李当之那双原本因为华元化骤然不适、而显得有些发暗发沉的眼睛。
竟在瞬间,猛地亮了起来。
“想!”
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,当场便重重点了头。
像是生怕自己答慢了半分,这机缘便会自眼前飘走。
“晚辈……”
“自然是想的!”
这一句说出口,他那张平日里机敏中带着几分稳重的脸上,已是写满了对于那未知境界的向往与渴望。
姜义见他这般反应,自是并不意外。
反倒像是早已料中一般,微微笑了笑。
这世间凡人,又有几个,不向往长生久视?
一旦真修出了道行,不仅能脱胎换骨,更能呼风唤雨,腾云驾雾,上天入地。
最要紧的是,还能得享那远超凡俗的悠长寿数。
这一番话,若是落在寻常凡人耳中,足以叫无数人为之心驰神往。
甚至当场红了眼,都不稀奇。
李当之眼里的光更亮了。
可那里面透出来的,却并不是对“长生不老”四字的贪热,也不是对神通法术的狂喜与贪念。
恰恰相反,那是一种极其朴素,也极其执拗的热忱。
下一刻,他竟主动往前上了半步。
“若是晚辈……”
“若是晚辈也能有一身修为在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