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乙巳岁暮,将交丙午。
岁寒凝重,铅云低垂,似要将整个西梁女国压入一片素白寂静之中。
解阳山积雪未消,丹霄宫静卧于苍松雪岭之间,青瓦覆素,檐角如翼。
唯有丹房方向的天空,隐约有青气流转,与云色不同。
丹房内,不闻薪火噼啪之声,唯有浅浅风吟。
案头一侧,静静摊开着一卷素帛。
帛上字迹清秀而不失大气,是女儿国宫廷特制的云笺,墨痕犹新:
“绛霄真人尊鉴:
岁暮天寒,朔气侵骨。今岁寒意尤甚,恐开春地气升腾,阴湿沴疫交织,为民之患。
妾身忝居王位,夙夜忧思。
素闻真人道法通玄,仁心济物。昔日剑斩妖蛟,靖平地方;灵符所至,闾里安宁。
今斗胆以私谊相恳,望真人不吝鼎炉之妙,炼一味祛寒辟秽、固本培元之丹。
但能使百姓免受春疫之苦,妾身感念无尽,国中万民亦承真人厚德。
所需药材,妾已命人精选于匣,随书奉上。炼制诸事,一凭真人做主,不敢以俗务相扰。
年末事繁,然宫苑梅花初绽,清极艳极。
若真人丹成之余,有暇一顾,当扫径烹茶,以谢辛劳。
临书惶切,翘首以盼。唯愿真人,道体康泰,清静长安。
瑶光谨书。”
绛霄真人一袭素色道袍,独坐丹房静室之中,神姿清湛,专注凝神。
鼎中清风自生,鼎腹赤光流转,南明离火灼灼,裹挟着数十味药材精华,渐次化融、相合、凝丹。
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于鼎中混沌交济,化育灵机。
此丹名为【太和清化丹】,正是真人应女王之请,为御来年春疫而炼,有祛寒、辟秽、固本、培元之效。
绛霄真人指诀微引,丹成之际,无声无息。
唯鼎腹内一点青芒圆转如意,似有灵珠。
鼎随之清鸣一声,宝光流转,迅速缩小,落入绛霄真人掌心,温热犹存。
他起身,袖袍拂开静室之门,行至丹霄宫外悬崖边。
暮色四合,山风凛冽。
山下,女儿国万家屋舍鳞次栉比,笼罩在岁末的寒寂之中。
时值岁末,阴阳交替,天地间寒气肃杀,然阴极阳生之机已暗藏。
绛霄真人静立片刻,忽有所感,抬袖向东北方天地之交,虚虚一引。
一缕难以察觉,却蕴含勃勃生机的气息,自冥冥中应召而来。
此乃八节之风中的条风,主立春,位在东北方,性条达,主生发。
寻常修士或只知八风名目,绛霄真人却已能于岁末寒冬,感应并引动这缕藏于时节交替间的未来之风。
绛霄真人伸出一手,虚按向悬浮掌中的宝鼎。
鼎身微倾,那枚龙眼大小、青湛湛的丹药滚落掌心。
他未看,只抬眸望向苍茫山野与远处国度,另一手并指如剑,在丹上虚虚一划。
一团浓郁的青碧丹气蓬然散开,被真人广袖一拂,遂化作清气,随风悄无声息地漫卷开去。
风过山岗,枯草低伏;风掠河面,薄冰轻响;风入街巷,檐下灯笼微晃。
风中之气随之弥漫四野,渗入砖石泥土,拂过窗棂门扉。
侍立宫门外的马二,深吸一口气,只觉那风中暖意不仅驱寒,更令精神清明振作,仿佛连气血都活络几分。
“真人,这风好似不同往常?”
马二忍不住问道,他对天地气机变化颇为敏锐。
“岁末除旧,当引条风。”
绛霄真人目光掠过天际流云,声音平静,解释道:
“此风主生发,可破沉郁。丹气得其意,方是上乘。”
此以风道契合天时,以丹气顺应生发之机,调理一方气候,实乃“上工治未病”的玄妙手段。
女儿国中,不少正为岁末寒气所苦、咳嗽不止的百姓,忽觉喉间一畅,胸腹暖意微生。
只道是年关喜庆,心神舒畅所致。
马二敬服道:“真人妙法,引自然之风,化丹气惠泽四方,马二佩服。”
“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绛霄真人目光投向天际。
落日最后一抹金边,沉入西山。
就在此天光将尽未尽、阴阳交替的之时。
“铮!”
丹霄宫主殿檐角,那柄悬垂数载、静如古物的太赤剑,忽地发出一声清越剑鸣,自行脱鞘而出!
赤光冲霄,如一道朱绫撕裂暮色,直贯天际,巡天数息,方复归鞘。
剑气恢宏,却又含而不露,只将沉积了一岁的晦浊之气、阴寒之积、无名之秽,于一剑凌空之中涤荡。
初时只一线,旋即绽开。
赤霞漫天,辉映千里,将沉沉暮色与未尽雪光悉数染遍。
良久方才缓缓消散,化作漫天细碎光点,如赤星散落苍穹,久久不熄。
马二吃了一惊,望向天空。
绛霄真人亦仰观天上剑虹,眸中映着赤霞,说道:
“无妨。
太赤秉离火之精,感纯阳之性,值此岁末除晦,天地气机交感之时,自行其道,助这一方山河荡涤年晦罢了。
且丙午火年将至,气机牵动。太赤感应天地火行大势,故有腾跃之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