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干涩的笑声,从掌柜喉咙里挤出来,在这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笑了几声,便说道:“原来是蛟道人引荐来的朋友,那家伙也是个妙人。
他也最爱点这两样。唔……让小老儿想想。
他每次来,除了这两样,还总爱多点一盘……炒灵笋。
自称是个胎里素,见不得荤腥。”
掌柜说这话时,目光紧锁着绛霄的面容,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,抠出点什么。
陈蛟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,神态自然,仿佛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。
“掌柜的记岔了。
蛟道人不点炒灵笋,点的是狮子头,他自己带的新鲜食材,要红烧的。
他说吃了太多素,得用这个,去去素。”
掌柜敲击柜台的手指,倏地停住。
他盯着绛霄,看了他一会儿。
半晌,掌柜脸上那古怪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少许,点了点头,仿佛恍然大悟地道:
“哦,对对对!”
他一拍自己那光溜溜的脑门,发出啪一声轻响,笑眯眯地道:
“瞧小老儿这记性!是了是了,是狮子头,红烧的!要去去素,要去去素……
哈哈,年岁久了,有些事,是容易记混。”
言罢,他佝偻着转过身,掀开通往后厨的油腻毡帘,亲自走了进去。
店内众妖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
这绛霄真人与掌柜打的哑谜,他们半点不懂。
但掌柜亲自动手备食,在这三更盏,可是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这绛霄真人的分量,在众妖心中,陡然又拔高数层,先前那点看笑话的腌臜心思,早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陈蛟独立柜台前,对身后诸多探究、揣测的目光浑然不觉,只静静看着掌柜消失的帘隙,神色平静。
蛟走深潭不湿鳞,道人过处鬼神惊。
这两句流传数百年的俚语,在当年西牛贺洲修士与妖魔间,意味复杂。
自己当年行事,也确是如此。
看似独来独往,低调潜行,实则所过之处,因果牵缠,风波自起。
非是刻意招惹,而是时势、机缘、乃至本性使然。
如今绛霄真人,行走此洲,怕也难逃这般轨迹。
前半句“蛟走深潭不湿鳞”,是说那人神通了得,擅避锋芒,纵入险地亦能全身而退,是夸亦是忌。
后半句“道人过处鬼神惊”,则明褒暗讽。
惊的岂止是鬼神?
多少妖魔巢穴、仇家洞府,因其路过而灰飞烟灭;多少精心布局,被其看似无意地撞破搅乱。
说他仗义出手有之,说他惹是生非、灾星照命者更众。
不多时,毡帘再动。
掌柜亲自端出一黑木托盘。
托盘上一只细瓷海碗,汤色清亮,隐有竹叶清香,几茎银丝似的面条卧于其中,根根分明,不沾半点油腥。
旁置一白玉执壶,壶嘴袅袅飘出清冽茶香,混合着一丝酒气,正是“云叶酒”。
实则是以灵茶为主料,佐以清酿调制,似茶非茶,似酒非酒。
许多妖怪伸长脖子,抽动鼻翼,嗅到的却是与它们盘中血食截然不同的味道,不由得面露古怪,窃窃私语。
掌柜将托盘放在柜台上,却未立即推向陈蛟。
他低声笑道:
“你那引荐人,蛟道人那厮,当年可是个顶能惹麻烦的主儿。”
他咂了咂嘴,仿佛在回味某种令人牙疼的旧事。
“有一回,不知怎的,同时惹恼四位妖王。
那四个,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,那次倒好,摒弃前嫌,联手要将他围杀在这黑松林左近。”
“结果反被他当场打杀了两个,重伤一个,只跑脱一个最滑溜的。
他自己嘛……扬长而去。
只可怜我这黑松林,半边林子都被他们斗法的余波夷平,瘴气散了大半,百来年才恢复些元气。”
他摇了摇那干瘦得仿佛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指,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这位绛霄真人,你既是他引荐来的,可莫要学他那般四处点火。
我这儿,经不起再拆一次。”
陈蛟静立柜台前,听着掌柜慢悠悠地数落着蛟道人的陈年旧事,心中不由微微汗颜。
此事他自然知晓,乃是昔年一场恶战。
彼时修为未至今日境界,行事更偏重杀伐,确有些不管不顾。
没想到掌柜记到至今,还拿来告诫他的化身。
陈蛟微微颔首,说道:
“掌柜的良言,贫道谨记。
蛟道人行事果决,贫道自是不及,亦不会轻启事端,扰了此间清净。”
“真人慢用。”
掌柜点了点头,将托盘轻轻放在绛霄面前,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一瞬。
便退回阴影中,重新拿起另一只似乎永远擦不完的杯子。
陈蛟颔首,从容落座。
执箸,夹起几缕银丝,就着清汤送入口中。
竹香清淡,面条爽滑。
又执壶,自斟一杯。
酒液呈淡青色,入口微涩,回甘清远,灵气虽稀薄,却纯净。
他就在这群妖环伺、浊气弥漫的腌臜之地,旁若无人地用着这格格不入的清食淡饮。
店内渐渐又有了声响,却比先前压低许多。
众妖埋头于各自血食,目光却不时瞟向那道绛色身影,心思浮动。
抽风怪与扯皮精,只觉今日这三更盏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陈蛟正用着,店外黑松林深处,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吵嚷之声!
初始尚远,隐隐约约,似有喝骂、兵刃碰撞、妖风呼啸。
转眼间。
那喧闹声音便已由远及近,迅速逼近,夹杂着惊恐的尖啸与沉重的奔逃脚步声,直冲这“三更盏”而来。
林间栖息的夜枭与寒鸦,惊得扑棱棱四散飞起,发出一片凄厉的聒噪。
店内众妖魔,无论吃喝谈笑,尽皆一顿,齐刷刷扭头,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变幻不定的店门方向。
而那抽风怪与扯皮精更是脖子一缩,直接将脑袋埋进桌底,不敢探出来一点。
方才掌柜才提及“莫要生事”,这麻烦,便上门了?
陈蛟执箸的手,微微一顿,随即复又落下,夹起青竹面,送入口中。
细嚼慢咽,神色依旧淡然,仿佛未闻窗外渐近的杀伐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