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刺猬精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道:
“听说还真有不开眼的。那位金丹圆满、凶名赫赫的乌甲妖君,你们知道吧?
不知他从哪儿得了消息,也惦记上了这位女菩萨。
就带着手下妖兵,气势汹汹打上陷空山,要强纳那位夫人做压寨的。”
周围几桌妖怪都被吸引了注意力,连抽风怪和扯皮精也停下了咀嚼。
“后来呢?那地涌夫人从了?仔细说说!”
黄鼠狼精和山猫怪都来了兴趣。
“从?从个屁!”
说话的刺猬精一拍大腿,眼里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那乌甲妖君仗着甲壳硬,法宝难伤,本以为手到擒来。
谁曾想,那位娇滴滴的地涌夫人,是个有真手段的!不知炼就了一门什么古怪神通,很是了得!
你猜怎的?
那地涌夫人不慌不忙,玉手一扬,竟变出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来!
两个地涌夫人齐动手,一个使剑,一个弄风,把那老妖打得屁滚尿流。
那乌甲妖君本就是个粗蛮货色,全靠王八壳子,哪见过这般玄妙神通?
手忙脚乱,不过几个回合,便被一剑穿了心,一风绞碎了丹,当场了账!
还有那老妖带来的几百个小妖,没一个跑脱!
陷空山左近的妖怪,如今提起这位夫人,哪个不缩一缩脖子?”
“有这等事?那是何等神通?”
“谁知是甚神通!总之邪门得紧!
据说那两个地涌夫人,气息模样一般无二,打斗起来也颇有章法,绝非寻常幻术!”
“乖乖…这地涌夫人,看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……”
“了不得,了不得!”
抽风怪听得入神,咂咂嘴,艳羡道:
“咱这西牛贺洲,真是藏龙卧虎,妖魔辈出!
那灵山的秃驴们,怕是也拿咱们没辙吧?”
“呸!”
旁边一个一直闷头喝酒、生着独眼的狼妖闻言,嗤笑一声,将嘴里一块骨头渣子狠狠吐出,啐道:
“蠢货!灵山不管,上头可没那么好说话!”
说着,他独眼里闪过一丝惧色,枯爪般的手指,悄悄往上指了指天。
众妖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,那是黑沉沉的屋顶,仿佛能穿透松林,看到高天之上。
众妖面面相觑,抽风怪扯着破锣嗓子问:“狼爷,这是为何?”
独眼狼妖又灌了口酒,声音阴沉:
“没发觉么?最近就连这‘三更盏’,来的熟面孔都少了许多。
往日这般时辰,早挤不下了!”
几个小妖面面相觑,茫然摇头。
独眼狼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哑笑声,带着说不出的寒意:
“天庭派神将下界,杀妖了!
这节骨眼,谁还敢在外面瞎逛?
前些时日,乌金山那金环、乌环两位大王,一位是天仙道行,一位是大乘期的大妖王,如何?
一道天雷下来,咔嚓!形神俱灭,连渣都不剩!”
他顿了顿,独眼扫过众妖惊骇的脸,继续道:
“这还不算!更近些,又是两位成名多年的大妖王,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,洞府都被荡平了!
至于底下的妖王、妖君?听说死得跟杀鸡宰羊一般容易!”
酒肆里霎时一静。
方才的喧闹戛然而止,只剩粗重喘息与杯盘轻微磕碰之声。
梁上那几颗未干的妖头,在惨绿灯火映照下,似乎更显狰狞可怖。
抽风怪与扯皮精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惧意,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。
又将面前碧油油的妖酒一饮而尽,却只觉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。
狼妖见满座妖魅精怪皆被那“天兵下界、杀妖如麻”的消息慑得鸦雀无声,面如土色。
他不由得怪笑一声。
幽绿的眼珠子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惧面孔,爪子卧起骨杯,将杯中吸尽,咂了咂嘴,方才慢悠悠道:
“瞧把你们吓的!魂儿都没了三分!
那天兵神将,听着唬人,却也不是见妖就杀。”
众妖耳朵一竖,死寂的酒肆里,只余粗重喘息。
狼妖压低嗓门,声音沙哑。
“只要……未犯下天条明令的泼天大事,未招惹不该惹的硬茬。
寻常在山野间吃几个血食,夺些过路行商的财货,占几处无主洞府……
嘿嘿,这天上的老爷们,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!
这四大部洲,茫茫众生,他们管得过来么?”
狼妖敲了敲油腻的桌面,发出笃笃闷响,冷笑道:
“规矩,历来如此。只要别闹到惊动上听,屠城灭国,或是不长眼冲撞了那些有根脚背景的。
谁耐烦劳师动众来剿你我这等山野小妖?”
一番话,如同定心丸。
酒肆里凝冻的气氛,倏地一松。
是啊,天庭虽强,难不成还管得了这漫山遍野、多如牛毛的妖怪每日吃人?
众妖面面相觑,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、心有余悸的吐气声,接着便化作窸窸窣窣的议论:
“是极是极!狼爷高见!”
“吓煞俺也!还以为要完球了……”
“嗐!该吃吃,该喝喝!只要不学那乌金山的倒霉催,去捅马蜂窝,能有甚事?”
“对对对!来来来,喝酒喝酒!”
然而,就在这气氛稍缓的当口。
店外黑雾弥漫、阴风呼号的黑松林深处,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绝望的虎啸!
其声穿林裂石,充满惊惶与痛苦,瞬间压过酒肆内所有声响。
满屋妖怪悚然一惊,齐刷刷扭头,透过那入口望去。
只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,身上血迹斑斑,毛发焦枯,正连滚带爬,亡命般朝着“三更盏”的方向狂奔而来!
这虎妖速度极快,四爪刨地,卷起腥风阵阵,眼看就要扑到“三更盏”那变幻不定的门户之前。
只要进了这门,依着此地“店内不动干戈”的铁规矩,或许便能挣得一线生机!
店内众妖,包括那青面狼妖,都瞪大了眼,屏住了呼吸,一些机灵的甚至已缩身,暗暗戒备。
就在那虎妖后腿蹬地,纵身飞扑,半个身子已堪堪触及门楣阴影的刹那。
“咻!”
一道赤红剑光,毫无征兆地自虎妖后方黑雾中疾闪而出!
“吼!”
虎妖发出一声短促惨嚎,扑势顿止。
剑光过处,轰的一声,火焰猛地从虎妖体内爆发开来!
不过呼吸之间,火焰倏然收敛。
原地空空如也,莫说尸骸,连一丝灰烬、一缕青烟都未留下,仿佛那偌大一只虎妖,从未存在过。
唯有一缕精纯阳气与淡淡焦灼气息,随风飘散。
直到此时,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飘然落在方才虎妖殒命之处。
来人是个绛衣青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