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乃莲藕化身,无魂无魄,无挂无碍,本是清净之体。
飞蓬更是一缕先天清寂之气点化而成,属先天清灵之物,不染尘浊。
故而此二人渡河,河水或平或缓,并不为难。
而自己虽已证得仙道,究其根本,却是肉身凡胎历经劫难、苦修而成。
更何况,他还有玄凌与绛霄两道化身……一人之身,牵扯三段缘法,三种命数。
这凌云渡的河水,所映照所考验的并非仅是脚下的平衡,更是那看不见摸不着,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因果。
就在此时。
那滔天风浪深处,忽有一叶扁舟破浪而来。
舟上立着一人,身披朴素僧衣,头戴斗笠,手持长蒿。
看不清面目,只听得一把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穿透风浪,直达陈蛟耳畔:
“上渡!上渡!”
声音浑厚平和,竟将风浪之声都压下了几分。
舟至近前,那人抬起头,斗笠下露出一张慈和笑脸,周身隐有无量光明流转。
正是那接引有缘的接引佛祖,南无宝幢光王佛。
只是此刻,这位佛祖目光落在陈蛟身上,看着四周因他而起、远超寻常的骇人风浪,心中亦是忍不住暗自凛然。
这凌云渡历经岁月,从未显化出今日这般景象。
这位煌天靖法真君果是个妙人。
陈蛟闻得那声“上渡”,于滔天风浪中转目望去,见是接引佛祖亲临。
他于猎猎狂风与震耳波涛声中,从容不迫,朝着小舟方向略一拱手,扬声道,声音清越,竟压过了浪涌雷鸣:
“多谢佛祖美意。只是……”
陈蛟目光回转,投向那在怒涛中若隐若现的彼岸。
“既已上得此桥,又岂有半途而废之理?”
言罢,不待宝幢光王佛再言,陈蛟已然迈步。
任他巨浪拍天、水龙狂啸,竟无一滴水珠能沾其身。
陈蛟步履平稳,每一步落在那光滑湿漉、不住震颤的独木上。
仿佛不是桥在承载他,而是他的存在,稳住这方风浪,定住脚下独木。
那因果业力所化的汹涌浪涛,遇到陈蛟周身清光,竟如同撞上无形礁石,纷纷溃散,或是自行绕流而过。
任他风高浪急,因果牵缠如怒潮汹涌,我自一心如砥,步步生根。
不过几个呼吸间。
在对岸李靖、哪吒、飞蓬乃至金蝉子都惊异的目光中,陈蛟的身影已穿过最狂暴的中流,踏上彼岸实地。
甚至比方才哪吒渡河所用时辰,还要快上些许。
岸边风停浪歇。
凌云渡的河水仿佛一瞬间耗尽所有怒气,复归于平缓深沉。
只余下些许涟漪,映着天光云影。
陈蛟转身,对着犹在中流小舟上的宝幢光王佛再次拱了手。
神色平静如初,周身流转的清光渐渐敛去。
氅衣下摆,不染丝毫水渍。
小舟上,宝幢光王佛望着岸边那道挺拔身影,斗笠下的眼中光华流转,笑意深了几分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微风中:
“不借舟楫,不假外力,以己身为渡,镇因果,定风波……
善哉,妙哉。”
赞罢,宝幢光王佛又笑吟吟地看了陈蛟一眼,随即竹篙轻点。
一叶扁舟便调转船头,顺着河水,悠然驶向云深雾锁之处。
苍老而旷达的歌声随着水波远远传来,在这凌云渡上回荡不绝:
“莫问前程浪几层,自有心灯照迷津。无底船儿空摇橹,渡得是那有缘人……”
陈蛟目送小舟远去,这才敛去目中神光,负手立于岸边,细细体悟方才渡河时的点滴。
方才那滔天风浪,与其说是水势,不如说是自身累世以来,乃至两大化身所携的无形因果在这凌云渡口的具现。
每一道浪涛拍来,皆是一段纠葛;每一阵狂风袭体,皆是一重考验。
然而,当他心志如铁,步步踏实,以本心镇压诸般妄念,化解外在风浪时。
那种仿佛挣脱某种无形束缚的清明之感,便油然而生。
此刻静心体悟,只觉灵台空明,神魂仿佛被那滔天浊浪洗涤过一遍。
虽未增加半分法力,但心境之中,某些难以言喻的尘垢与滞碍,似乎随着那渡口的风浪一同褪去,显得愈发剔透坚韧。
这凌云一渡,渡的不仅是河,更是心。
此中妙处,非亲身经历、以身试之者,不能体会。
“佛祖果是善意。”
陈蛟心中了然。
对岸,金蝉子目睹陈蛟安然渡过,又见其阖目静立,周身气韵似有不同。
他不由得再次合十,低诵一声佛号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哪吒与飞蓬对视一眼,亦是面露钦色。
唯有那白苏苏,看得目眩神迷,心中对这位年轻真君的畏惧之中,不知不觉又掺入几分难以言说的震撼。
不多时。
金蝉子驾一朵祥云,带着白苏苏,亦飘然渡河而至。
人员既齐,金蝉子便在前引路,一行人径往那灵山之巅行去。
愈是向上,景象愈奇,气象愈妙。
迭迭楼台藏世界,层层金阙隐神仙。黄森森金瓦迭鸳鸯,明幌幌花砖铺玛瑙。
东一行,西一行,尽是蕊宫珠阙;南一带,北一带,看不尽宝阁珍楼。
行不多远。
但见左近一片青松林下,列着许多优婆塞、优婆夷,个个仪容清整,合十诵念。
右边翠柏丛中,又有诸多善士信女,持花捧香,神情虔敬。
天空中,时有祥云落下。
妙法莲会在即,诸天圣者、四方善信陆续而来,端的是一派庄严法会气象。
行至山门之外,但见八大金刚分守一二两重山门。
一个个身躯雄伟,面目威严,或持宝杵,或按慧剑。
昔年降伏龙象安禅地,今朝镇守山门礼佛爷。
把守外门的四大金刚,正是:
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,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,须弥山摩耳崖毗卢沙门大力金刚,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。
泼法金刚声如洪钟,对着当先的金蝉子合十道:
“原是金蝉子师兄回来了。不知身后这几位……”
目光如炬,已是落在陈蛟、李靖等人身上,尤其是那被缚的白苏苏,更是被他们气机隐隐锁定。
金蝉子合十还礼,将李靖父子、陈蛟身份并押解妖犯之事简要说明。
金刚闻言,不敢怠慢,忙侧身让开山门,一门、二门迅速通过。
行至第三道山门前,金蝉子对陈蛟等人道:
“几位且在此稍候,容贫僧先去寻那安排打供的神僧,为诸位通禀。”
说罢施礼转身而去。
陈蛟等人便在这第三山门外静候。
但见此处更是清幽,奇花馥郁,异草芬芳,空中隐有天花乱坠,耳畔时闻清净梵音。
正等候间,忽见一位僧人自寺内含笑而来。
这僧人面如满月,体态丰盈,身披大红锦斓袈裟,手持一串晶莹念珠。
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生喜悦的圆融之意。
他来至近前,对着陈蛟等人合十一礼,声音温润悦耳:
“阿弥陀佛。小僧大乐音尊者。
奉欢喜佛法旨,特来相迎靖法真君与天王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