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乐音尊者近前合十,自有一股馥郁香气随之飘来。
那香气不似旃檀清苦,亦非莲花淡雅,倒似揉合了百种繁花蜜蕊、经坛前暖烟徐徐烘焙而成。
若是心性不坚者闻之,恐怕难免心神微漾,生出些许浮躁绮念。
陈蛟眉头微微一蹙,目光落在那张始终含笑的丰润面容上,眸底有清光一闪而过。
顷刻间,已将眼前这位尊者的根底看了个七七八八。
这位大乐音尊者道行不浅,灵光圆融自足,隐成一道淡金圆满之相。
乃是修道位次,修持无学道位,但求己身圆满解脱。
已然自小乘法中证得极果,阿罗汉果位。
意味着其修行已至“诸漏已尽,梵行已立,所作已办,不受后有”之境。
却不曾列于外示功行、普度有情的五百阿罗汉之中。
当是欢喜佛座下亲传、另有殊胜功行的尊者。
其周身禅韵也独树一帜,不似空寂圆明,亦非金刚怒目的刚猛精进。
而是柔润流转,生机勃勃的意味,仿佛内蕴着无穷无尽的欣悦与丰盈。
可谓是欢悦中藏妙谛,欲乐里见真如。
陈蛟心中雪亮。
传闻中,那位欢喜佛便是以大欢喜、大自在为表,阴阳和合、乐空双运为里,借欲乐为方便法门。
于极致的欣悦中参悟空性,照见本来,转烦恼为菩提,最终证就佛果。
眼前这位大乐音尊者,既是欢喜佛座下,其修行路数自是不言而喻。
对于欢喜禅一道,陈蛟虽未修行,却也并不陌生。
欢喜禅一道,不避世间情欲,反以欲制欲,于极乐之中,体悟空性,照见本真。
以此破除我执、法执,臻至乐空不二的究竟境界。
法门本无高下,然其中修行,多需寻觅伴侣,以双修之法勾连气脉,点化灵机。
二人不仅是侣,更是修行的法器与镜鉴,于欲乐中淬炼心性,于痴缠中印证佛理,凶险与玄妙并存。
成则欢喜自在,佛国在望;败则沉沦欲海,永坠迷途。
昔年陈蛟尚未成仙得道,于四大部洲游历苦修时,曾见过不少自称修持欢喜禅的僧俗、居士。
尽是些假借修持佛法、即身成佛之名、行纵欲贪欢之实的宵小。
修行路上,“欲”字最是凶险,能以此道真正登堂入室、不迷本性者,万中无一。
尽管陈蛟亦知,佛门正统的欢喜禅或有其深奥义理,与那等下乘外道不可同日而语。
但这先入为主的印象,使得他对此一脉,着实生不出多少好感。
“此番赴会,乃是佛祖相邀,金蝉子相迎,礼数已足。
欢喜佛与我素无渊源,便是有,亦非善缘,此时特遣座下尊者前来……”
陈蛟心中思忖,隐隐有了猜测,目光掠过一旁垂首的白苏苏,她正极力收敛气息,恨不能隐去身形。
一旁的李靖却已是含笑抚须,上前一步,朝大乐音尊者还礼道:
“原是大乐音尊者,本帅奉大天尊旨意,协助佛祖了结一桩小事,不敢当尊者远迎。
久闻欢喜佛座下尊者皆有妙音,令人听之心生法喜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李靖久在天庭,深知灵山人物复杂,各有根脚,面上礼数自是周全,心中作何想法,却是另说了。
大乐音尊者闻得李靖之言,脸上笑意愈深,合十道:
“天王谬赞。
我佛常言,法音宣流,皆为令众生离苦得乐。些许微末伎俩,不足挂齿。”
他眼波流转间,已将陈蛟神色收在眼底。
待与李靖叙过礼数,大乐音尊者便转向陈蛟,面上笑意更显柔和,合十缓缓道:
“阿弥陀佛。真君神色湛然,气度沉凝,不愧为道祖亲传,三界共钦。
只是…小僧愚钝,观真君眉宇间似有清寂之气。
莫非是小僧身上这几分红尘暖香,扰了真君清净?”
陈蛟抬眸,语气平淡,直言道:
“尊者多虑了。清寂与否,在心不在境。”
“只是见尊者禅韵别具,令本君想起昔年游历四大部洲时,所见一些亦自称修行欢喜之道的修士。
彼辈行事,多假乐空双运之名,行贪嗔痴慢之实。
或诱骗信众行布施,或强掳女修为鼎炉,以欲为壑,以乐为枷,坏人道基,损人慧命。
种种行径,实难与大欢喜、大自在之名相合。
本君愚见,欢喜佛乃佛门古德,具大智慧,座下法脉精微深奥。
然下界种种,佛有慧眼,岂会不知?抑或…知之而以为无关弘旨?”
大乐音尊者面上恒常的欣悦笑意微微一僵,周身馥郁馨香亦随之一荡。
他深深看了陈蛟一眼,笑容又自然绽开,叹道:
“阿弥陀佛。真君所见,确为世间存有之弊相。
佛法广大,门径万千,然曲解经义、以欲代禅者,古来有之。
我佛立欢喜一乘,本意为破执显真,于乐中见空,于欲中悟空,乃极高明之方便法门。
只是法无高下,人心有别。
有借筏渡水者,亦有抱筏沉溺者。此非筏过,实乃人之过也。
下乘者不解真意,徒耽皮相,乃至坠入魔道,污我真法清名,实为憾事。
我佛与座下诸尊者,对此辈亦深恶之。真君今日之言,小僧谨记,必当回禀我佛。”
陈蛟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:
“尊者此来,当不止为叙话,不知有何见教?”
大乐音尊者见陈蛟神色未动,知其心志坚定,非言语可轻易转圜,亦不再多言。
他笑容不变,合十一礼,声音愈发柔和悦耳,道出此来本意:
“阿弥陀佛。真君面前,不敢当‘见教’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