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毒名为百鸟霜。凡人若沾唇,只需一厘之数,顷刻肠穿肚烂。
若与有些道行的修士吃…贫道猜测,也只消二三厘就绝。”
陈蛟目光微凝,纵是他目睹此毒,亦是心中微跳,缓缓道:
“百鸟杂毒,千炼归一,去形留性,寂灭无痕。道友此毒,不凡。”
金光真人坦然笑道:
“此毒炼制不易,存量亦极少。
贫道向来秘不示人,更从未用以害人性命。
炼制此物,一为究毒理之极,印证丹道。
二则…世间多有不可理喻,不容分说之恶,亦需有雷霆手段,以作震慑,以护道统清净。”
陈蛟闻言,眸光一动。
这金光真人倒真像是个痴迷丹毒的学究。
日后能被称做百眼魔君,除却金光神通,想来与这诡谲难测的毒道,也是脱不开干系。
金光真人却不知陈蛟心中所想,继续道:
“今日告知道兄,一来是感念道兄高义。
二来,此物留于贫道处,多半也是束之高阁。玄凌道兄志在四方,或有需用非常手段之时。
若蒙不弃,此毒…道兄可随时取用,用法在此。”
说着,金光真人又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,简上微光流转,显是记载着御使保存的法门。
室内一时静极。
陈蛟目光落在那份白色毒粉上,静默片刻。
金光真人这番话,可谓推心置腹。
便是他那七个师妹,平日亦不知此物存在,直到要毒杀取经一行人时,方取出而用。
小小一份百鸟霜,其代表的份量,远比十瓶【玉华涤尘丹】更重。
“道友厚意,本君心领。”
陈蛟并未去取,轻笑道:
“此物既为道友心血所铸,本君不宜轻受。暂且存于道友处,若有需时,自然来取。”
他既未拒绝,也未立刻接受,而是留有余地。
这百鸟霜虽厉,于他而言,也非必需,但金光真人这份心意与信任,他记下了。
此等凶物,存于金光真人处,与存于他处,眼下并无分别。
金光真人闻言,亦不勉强,脸上露出真切笑容:
“道兄所言甚是,是贫道心急了。
那便暂存于贫道这听松院梁上,除贫道与道兄外,无人知晓。
玉简还请道兄收下,内中法门,或许他日有用。”
陈蛟这次未再推辞,袖袍微拂,将那枚玉简收起。
…………
陈蛟在黄花观中,又多留了数日。
这几日光景,晨昏交替,松涛依旧。
金光真人推却了大部分俗务,常与陈蛟对坐于听松院中,清谈论道,相处颇欢。
这日清晨,薄雾未散,山间空气清冽。
陈蛟与金光真人最后对坐饮一盏清茶,茶是昨日新采的雾尖,汤色澄碧,入口微涩,回味却甘。
“叨扰多日,也该告辞了。”
陈蛟放下茶盏,淡然道。
金光真人亦放下杯,知其留不住,亦不该留。
他正色拱手:
“玄凌道兄此番驾临,于贫道、于黄花观,皆是一场造化。
他日道兄若再临西牛贺洲,万望来此小坐,贫道扫榻以待。”
陈蛟颔首:“自会再来。”
二人起身,走出听松院。
院外数下,斑斓巨虎早已静候,见大王出来,低吼一声,伏低身躯。
金光真人送至观门,自袖中取出一枚形如小小丹炉的令牌,上有黄花纹饰,递与陈蛟。
“此乃观中黄花令,持此令便如贫道亲临,凡黄花观所属丹阁药铺,皆得礼遇。
虽非重宝,或可略省道友些脚程琐事。”
陈蛟接过,收入袖中,道一声:
“谢过道友。”
再无多言。
他身形微动,已飘然落于虎背之上。
猛虎昂首发出一声低沉虎啸,四足踏地,妖风自四足下悄然升起,托起庞大身躯。
“道兄,珍重。他日再煮茶论道。”
金光真人立于山门前,晨风吹动他乌皂道袍,拱手为礼。
陈蛟于虎背上略一颔首,玄衣在渐亮的晨光与未散的薄雾中,如一痕淡墨。
斑斓巨虎迈开步伐,起初徐缓,旋即加速,四足生风,载着一袭玄衣,向着东方苍茫山峦,疾驰而去。
金光真人独立山门,望着那一骑远去的方向,直至雾气彻底吞没了踪影。
虎背之上,风声呼啸。
陈蛟玄衣拂动,眸光沉静,俯瞰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。
西牛贺洲一行,万圣龙宫寿宴,结识牛魔王、如意真人,覆灭宝光寺,得石中幽火,收服啸岳、天阳,于濯垢泉偶得一缕太阳真火,又逢黄花观开观,与金光真人结下善缘……
诸般际遇,如流水过石,在心中一一映过,又沉淀下去。
猛虎埋头赶路,稳如山岳。
虽不知大王所思,却能感受到那股沉静中一往无前的决意。
东方,是东胜神洲,是青池岭云莽山的方向。
日头渐高,云海翻腾,将一人一虎的身影彻底吞没。
只余虎啸余韵,散入浩荡天风之中,再无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