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童们穿梭收拾残席,黄花观渐渐复归清寂。
唯余山风穿堂,松涛隐隐。
陈蛟本欲随众离去,却被金光真人快步上前,深深一揖拦住。
“玄凌道兄,今日种种,全赖道兄坐镇。”
金光真人直起身,神色恳切,全无半分观主的架子:
“若非道兄在此,那金蟾妖君的品鉴之请,贫道着实难以推脱,恐生无穷后患。
道兄一言,不仅解了眼前之困,更为我黄花观指明了清修固本的正道,此恩甚重。”
金光真人言语间,已自然称呼起道兄二字。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由衷的叹服与感激:
“更有先前论道时,道兄太白之警,如暮鼓晨钟,令贫道于神通修持上,豁然开朗,见前所未见之境。
此等点拨之恩,无异于再造。”
说罢,他再次躬身:
“道兄若是不弃,还请移步后山别院,容贫道奉上清茶,略表谢忱。
贫道…亦有几句肺腑之言,欲与道友静叙。”
陈蛟见他言辞恳切,目光扫过已然空旷的广场,略一沉吟,便颔首道:
“可。”
“道兄请随我来。”
金光真人大喜,亲自在前引路,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回廊,来到道观后山一处更为幽僻的所在。
这里翠竹掩映,有清泉自石隙流出,汇成一汪小小寒潭,旁倚山壁建有三楹精舍。
檐下悬着“听松”二字木匾,笔意古朴。
入得室内,陈设简雅,一榻一几,两张蒲团,四壁悬有山水道意画卷,燃着宁神的檀香。
有道童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清茶,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,异香扑鼻。
金光真人挥退道童,掩上竹扉,室内便只余他二人。
金光真人先请陈蛟于主客蒲团落座,自己方在对面坐下。
他并未急于举杯,而是再次正色拱手:
“玄凌道兄,大恩不言谢。
然贫道深知,那金蟾今日虽退,其心未死。
其背后聚宝商会盘根错节,势力遍布数国,尤擅以利相诱,以势相压,慢慢蚕食。
黄花观新立,于丹毒之道又有些许薄名,恰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,若无倚仗,终难安稳。”
金光真人抬眼看向陈蛟,目光坦诚:
“今日道兄在席,便如前些时日东海的那根神针,镇住一切魑魅心思。
贫道不敢奢求道兄长久庇护,只盼能与道兄结个善缘。黄花观别无所长,唯有些许炼丹制毒心得。
道兄日后但有所需,无论是丹药火候,还是岭中诸般物产消息,贫道与黄花观上下,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陈蛟静听,神色无波,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。
金光真人此妖,观其言行,确是有道讲礼之士,并非奸猾之徒。
“道友言重了。”
陈蛟放下茶盏,声音平淡:
“本君不过恰逢其会,直言己见罢了。清修之地,不染俗尘,本是正理。
道友既以丹道毒理为基,自当静心于此。至于外务……”
陈蛟略一停顿,目光似透过竹窗,望向暮色中隐约可见的山岭轮廓:
“若有宵小,自恃力强,扰了此间清净,本君自不会坐视。”
此言虽未明确承诺什么,但不会坐视四字,已是一份极有分量的表态。
金光真人闻言,双手捧起茶盏,以茶代酒,对着陈蛟郑重一敬:
“有道兄此言,贫道与黄花观,便可安心矣!以此茶为誓,金光与黄花观,必不负道兄今日之情!”
陈蛟亦举杯,略一示意,二人对饮。
茶香清冽,余韵悠长。
金光真人沉吟片刻,缓声道:
“玄凌道兄见识广博,于丹道、金行皆有不凡见解。
却不知…道兄对毒之一道,感官如何?”
他问得直接,神色坦然,并无掩饰试探之意。
黄花观以丹道立身,然炼丹用药,君臣佐使,往往一线之隔便是生死。
善丹者未必不通毒,反之亦然。
这亦是金蟾妖君对黄花观心存忌惮又虎视眈眈的缘由之一。
陈蛟闻言神色不变,道:
“天地万物,相生相克。药可活人,亦可杀人。
毒之为物,生于天地,藏于万物。
亦不过是天地戾气,五行偏胜所聚,用之正则正,用之邪则邪。何须另眼相看?”
他语气平淡,将毒与药等量齐观,视作天地自然之理的一部分。
并无寻常修士谈及毒物时的厌恶或畏惧,亦无刻意彰显特立独行的偏激。
这种超然漠然的态度,反而更显其心境之高远,不为外物所滞。
金光真人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抚掌轻叹道:
“道兄见识,果然超卓。不拘泥于表象,直指根本,与贫道所思,暗合符节。毒非恶,用之者心也。
今日与道友相谈甚契,心中畅快,倒想请道友品鉴一物。”
“此物,乃贫道耗费百载光阴,钻研山岭之间的万千毒虫禽鸟,又参详诸多古方,反复试炼,方侥幸得成的一味得意之作。”
言罢,他取出一个小皮箱。
那箱子有八寸高下,一尺长短,四寸宽窄,上有一把小铜锁儿锁住。
金光真人开了锁,取出一包药来,缓缓打开。
只静静躺着一撮粉末,色呈雪白,无半点出奇之处。
却是,山中百鸟粪,扫积上千斤。是用铜锅煮,煎熬火候匀。千斤熬一杓,一杓炼三分。三分还要炒,再锻再重熏。制成此毒药,贵似宝和珍。如若尝他味,入口见阎君。
金光真人看向陈蛟,解释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