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间事了,风息云收。
姜义却并不急着离开,仍立在老君庙中,静气收神。
殿内檀香缭绕,窗外蝉声渐歇,天地间像是也跟着慢了一拍。
不多时,祠堂那头的香火微微一动。
姜亮那道身着绯袍的魂影,自虚空中一寸一寸浮现出来。
他没有照例先回后院,而是顺着父亲留下的那缕气机,轻飘飘地,寻到了这座平日并不起眼的老君庙前。
一入庙门,他神色便不自觉一肃。
先抬手整了整衣冠,随后站到神案前,对着案上那尊并无多少金粉光泽的青石道祖像,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。
这才转首看向姜义,压低声音,却按不住语调里的振奋:
“爹。”
“伯约打了一场……泼天的大胜。”
“洮水河畔,背水一战,魏将郭淮、夏侯霸的大军,几乎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“如今蜀军气势如虹,只略作休整,便已趁势拔营,兵锋直指……雍、凉二州。”
姜义闻言,神色间浮起一抹淡淡的欣慰,却并未显出太多欢喜失态之色。
他只是稍稍偏过头,看着小儿子,问道:
“羌地那边的……细节如何?”
问的,自然不是凡俗刀兵如何砍杀得痛快,
而是那场惊心动魄、凡眼难见的“天上”一局。
姜亮听了,神情一敛,下意识又恭敬地看了眼那尊静默无言的道祖石像,这才缓缓开口:
“城隍庙中,已经收到了确切传讯。”
他语气低沉,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对至高权柄的敬畏:
“凉州以西,凡是掌风掌雨的神祇,不论雨师、风伯,还是各路龙王……”
“皆奉到九天之上传下的‘五雷法令’。”
“令符之中,并不提军旅战事,只言雍、凉、并等州,大旱连年,苍生受苦。”
“着令诸神,即刻遵诏行事,前往受旱之地,施云布雨,以彰显上天好生之德,怜悯之心。”
姜义听罢,缓缓点头,心下已有定数。
那原本被调动起来、足以砸穿一地一军的浩瀚之力,被那位道祖以一身大神通、大慈悲,轻描淡写地挪了去处。
从杀伐之罚,化作了甘霖之雨,尽数洒向那些真正渴得发狂的干旱之地。
既全了天道运行的规矩,又救了无数苟延残喘的生灵。
这般手段,才是真正的……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
姜义转过身,对着那尊青石神像,又郑重行了一礼。
礼成,他这才收回心神,看向姜亮,淡淡开口:
“这次伯约挟大胜之威,出兵雍、凉……依你之见,可有几成胜算?”
姜亮略一沉吟,却并未迟疑太久,给出的答复极为笃定:
“胜算,极大。”
他略微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此次洮水一战,郭淮与夏侯霸败得太快,也败得太惨。魏国雍、凉两地的精锐主力,几乎是一战尽失。”
“如今那二州之地,面对蜀军长驱直入,只怕再难临时拼出什么像样的防线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中精光一闪:
“更何况……”
“爹您莫忘了,那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。”
“名义上归魏,实则……如今尚在济儿手中。”
“伯约大军一到,济儿便可在凉州腹地开门接应。”
“里应外合,内外成势,才是真正的铁壁合围。”
“只要……”
他目光微微一抬,瞥了眼头顶的梁木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谨慎:
“只要不再有那等‘天大的’意外横生。”
“此次……当可功成。”
姜义在青石像前伫立良久,终究还是缓缓点头。
“这一遭,若真能攻下雍、凉二地,这天下的势头,便算是彻底翻了个面。”
他抬眼,却并不再望向虚空,而是径直落在那尊平日里受了无数香火、却始终沉默的道祖石像上。
那眼神里,少了几分对神明的盲目敬畏,多了几分投桃报李的通透与承诺。
“这一切,皆是道祖庇佑。”
姜义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已然下定的决意:
“届时,我会亲自去见伯约那孩儿。”
“让他上书汉廷……”
“请旨举国共尊道教,奉三清为国教。”
姜亮闻言,只觉顺理成章,点头道:
“蜀地本就是道家发源之祖地,信众根基极深。”
“此事,不过是顺水推舟,该如是也。”
青石像前,三炷清香火头微旺,烟气上腾,比先前又亮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