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。
什么都没说。
转身入屋。
雨声渐密。
院中清净。
接下来的几日。
姜渊果然安分下来。
不出门。
不晃荡。
也不再对着村头稚子念叨什么“假的”。
他把那一摞曾被弃在榻边的书,一本本重新拾起。
翻开。
坐在窗下。
日光斜落。
书页沙沙。
只是……
他看书的样子,变了。
不再是从前那般一字一句奉若圭臬,眼里发亮,仿佛字里行间自有天条。
也不再像凉州回来那阵子,扫一眼便合上,像是见了仇人。
如今。
他每读一句。
便停下来。
眉头微蹙。
反复咀嚼。
虽未再说什么“圣贤都是假的”之类的胡话。
但看他那纠结的神情,显然,他对这书中之言,已是多了几分质疑与迷惑。
书中的道理依旧圆满。
现实的世道却依旧破碎。
这之间的裂缝,横在那里。
以姜义,甚至整个两界村中之人的学识,都已不足以,为他解惑答疑。
姜渊就这般,埋头看了几日的书。
姜义偶尔从廊下走过,看见那少年垂首沉思的侧影。
知道他在挣扎。
却没有开口。
有些路,旁人扶不得。
埋头几日。
书翻了不少。
答案却一个也没找到。
这一晚。
晚饭后。
油灯微黄。
一家三人坐在桌前。
饭菜已尽。
碗筷尚温。
姜渊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声音不高。
“曾祖,曾祖母。”
他低着头。
看着自己那双握笔多年、却未曾沾过尘土的手。
指节白净。
掌心无茧。
“我想……出去走走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姜义抬眼看他。
“去何处?”
姜渊抬头。
眼里有迷茫。
也有一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随意走走。”
“走到哪儿……便算哪儿。”
他说这话时,没有少年人那种意气风发。
更像是个在黑夜里摸索出口的人。
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。
但总不能一直坐在原地。
姜义看着他。
心里明白。
这孩子虽借铃声之力,从疯魔中醒来。
可那心里的坎。
并未过去。
那不是简单的信与不信。
是知见之障。
是他第一次发现。
书里讲的天地,与眼前的天地,并非一物。
这裂缝,不靠长辈说教填得上。
更不是再读几遍圣贤书,便能缝合。
读万卷书。
终究不如行万里路。
让他自己去走。
去看。
去碰。
去被撞一撞。
或许,比在这两界村里转圈圈,要强。
姜义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
他点头。
“想走,便走。”
“可需带些什么?”
姜渊摇头。
“身无长物,唯有一颗求索之心。”
“轻身而行,便是。”
话说得不张扬。
也不再自负。
像个认真要出门的人。
姜义不再多言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。
那盏如豆的油灯下。
姜义亲自帮姜渊收拾着那个并不大的行囊包袱。
几件换洗的衣裳,几块碎银子,还有两本他最常看的书。
收拾到最底层时。
姜义指尖微动。
一张泛着极淡微光的分神符,悄无声息地压入行囊底部。
随后,又取出一张毫不起眼的匿踪符。
贴上。
遮去那一丝灵力波动。
姜渊这些年,学识进境虽快,可以说是日新月异。
但那修行一道,却是真的……稀松平常。
在家中长辈的轮番催促下,修炼至今,也未曾修得那精满气足的境界。
放在那俗世江湖之中,顶破了天,也就只能算个……三流高手。
如今,他要独自一人出门闯荡,去面对那未知的风雨。
姜义这个当曾祖的,自是……不可完全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