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之期。
终于到了。
这一日,天色微雨。
空气里浮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气。
姜义在村口找到姜渊。
少年正立在槐树下发呆,目光落在远处山影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姜义没说什么。
只是牵起他松垮的袖子。
一路带回后院。
按在老仙桃树下那块青石上。
“坐好。”
声音不重。
却不容拒绝。
姜渊顺从地坐下,背脊微弯,眼神依旧散。
后山的云雾,层层叠叠。
忽然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铃声响起。
这一次。
不再是孩童嬉闹般的清脆。
也不似平日随意。
那声音,带着韵律。
清越而悠远。
一声一声,像山泉滴入空谷。
又像远古寺庙里缓缓敲响的晨钟暮鼓。
姜义原本紧绷的神念,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。
再松一分。
那铃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,而是落在识海,轻轻一震。
灵台,忽然明净。
六识,归于清和。
他恍惚了一瞬。
脑海之中,浮现出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……
一条弯弯曲曲的荒山小道。
天色昏黄。
山道旁,有一座破旧土地庙。
青瓦缺角。
泥胎斑驳。
香火似断未断。
庙后。
矗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大山。
山峰如五指擎天。
安详而静默。
风过林梢。
叶声沙沙。
画面忽然一晃。
姜义猛地睁眼。
铃声。
已经停了。
后院安静。
只有微雨落在果叶上的细响。
仿佛方才那一幕。
不过是午后打了个盹。
姜义顾不得回味那画面中的深意。
回神之际,已转头望向身旁的姜渊。
少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。
雨丝细密。
两行清泪,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,无声滑落。
像是压了三个月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片刻后。
他缓缓睁眼。
那双眼里。
浑浊没了。
癫意散了。
不再空洞,也不再执拗。
只剩一种……
大梦初醒后的疲惫。
以及,一点平静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抖了抖衣袖。
将那身皱乱的青衫理了理。
动作不快,却认真。
然后。
对着姜义。
长揖及地。
“曾祖。”
声音沙哑。
却稳。
“孩儿近来……多有孟浪。”
“劳烦曾祖操心。”
那一句话,说得极轻。
却再不是空壳。
姜义望着他。
这孩子的面容,仍显得有些木讷。
像是失去了一部分锋芒。
可那股疯癫的气息。
不见了。
人,回来了。
不张扬,不高昂。
却踏实。
姜义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石头。
终于落地。
他没有追问铃声里看见了什么。
也没问张辟疆究竟说了什么。
只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便好。”
声音温和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先回去。”
“洗漱一番,好好歇着。”
姜渊再拜一礼。
转身离去。
脚步虽还带着些虚弱,却不再飘。
青石下。
老仙桃树叶滴着雨。
姜义独自立着。
抬头望向后山。
云雾依旧。
深不可测。
他沉默良久。
背手而立。
像是在记那荒山小道的方向。
也像是在记那五指擎天的山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