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闻言,心头一紧。
几乎是本能地追问:
“那……何人会使?”
话出口,他自己便怔了一瞬。
后山之事,向来是忌讳。
自己这般顺口追问,已是逾矩。
他正欲收回。
姜钰却浑然不觉什么禁忌。
小姑娘歪着脑袋,像是在算一笔极简单的账。
白嫩嫩的手指,竟还学着大人的模样,掐了掐。
算得煞有介事。
片刻后。
她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干净得很。
“三月之后。”
“阿爷,你把渊儿带到后山山脚。”
她拍了拍胸脯,笑得一脸笃定。
“到时候,我来想办法。”
姜义看着她。
小姑娘说得轻巧。
像是在说明日去摘果子。
可那后山云雾深处,岂是孩童玩笑之地?
他没有再问。
有些事,问了反倒不好。
沉默片刻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便依你。”
此后的日子,依旧不急不躁,日日淌着。
姜渊的身子,倒是慢慢养回了几分气力。
能自己吃饭,也肯出门。
不再整日缩在那间昏暗的厢房里,与房梁对望。
只是……
人是走出来了。
魂儿,却像还落在凉州的客栈里。
他常在村头巷尾晃荡。
那件曾经浆洗得笔挺的青衫,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衣角沾灰也不去拍。
发也懒得束齐,任由几缕散在额前。
那双曾经清亮而执拗的眼睛,如今只余一片散乱的空洞。
见了人,尤其见着那些玩泥巴的稚子,他便凑上前。
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。
只是低声反复念叨: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。”
“仁义礼智……圣贤教化……”
“到了关头,毫无用处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语气总会沉下去。
像是心里还在翻那三天三夜的旧账。
旁人远远瞧着,心里都叹气。
这曾经满村称道的神童。
算是……痴了。
村人淳朴。
却也免不了窃窃私语。
尤其当初那些提着腊肉、抱着布匹,将娃儿送进“渊学堂”的爹娘。
如今想起来,后背一阵发凉。
生怕自家孩子也学出个偏执来。
纷纷将娃儿拘在家里。
立规矩,改口风。
严令不许再去接近那疯疯癫癫的“小姜夫子”。
学堂也就此冷清下来。
匾额还在。
门却常常半掩着。
好在……
姜家在两界村里,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威望。
就算心里犯嘀咕,明面上也无人敢嚼舌。
反倒多了几分小心。
哪家顽童若编顺口溜,学他那句“假的假的”,笑闹取乐。
定要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去。
“胡闹!”
“人家是读书读伤了神!”
“再敢胡说,打断你腿!”
板子落得实在。
村风仍旧稳着。
只是往日那股子书声琅琅的气象。
终究淡了。
而姜渊。
仍旧在村头日影里晃着。
一边走。
一边把自己那套已经碎裂的天地。
反复念给风听。
如此。
三个月。
转眼便过。
姜渊,依旧不见起色。
从前那个人人称赞、眼高于顶的神童。
如今,成了长辈拿来叹气的例子。
“读书读魔怔了。”
“道理钻过头了。”
村人说得含糊。
姜家听得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