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心知肚明。
刘子安作为数代之后,尚能从村中那座老君庙直通兜率,唤得自家天上那位祖宗回音;
那位张辟疆,身承谋圣之学,隐修多年。
若说要联络上天上的父亲,恐怕更是举手之劳。
而张子房,常侍道祖,位列仙班,见得多、算得远。
若说对这人间棋盘全无感应,只随手安排了个嫡孙入蜀,偏巧落在姜维帐下……
这层关系,浅看天衣无缝,深想令人心惊。
姜义终究老辣,心头念头翻过几轮,面上却只沉默片刻。
旋即点头。
水再深,这一瓢是甘的。
局中有势,总好过无棋。
“如此,那便好办了。”
他说得极淡,语气却落得极准。
“你便代我发一封帖子,备下厚礼。”
“诚心请这位张先生,下山来咱们两界村,走这一趟。”
刘子安自是拱手应下,轻轻一揖,便躬身退去。
他前脚才方离开,后院祠堂方向,香火忽然微颤。
灯影摇曳之间,一缕淡淡烟气,自虚空里缓缓游来。
正是姜亮那道香火神魂。
他如往常一般,形容清和,眉宇温雅,拢袖躬身,轻声唤道:
“爹。”
随即,带来了蜀地的消息。
语气虽稳,字里行间,却藏着几分难察的凝重:
“蜀军撤兵之后,那位蒋琬接了丞相遗位,拜为大司马,主掌军政。”
“伯约那孩子,如今在他帐下,极得信重。”
他略顿了顿,语气微缓,眼底似带一丝慰意,低声续道:
“依旧贯彻着丞相生前定下的西和诸戎之策。”
“眼下已率一支偏军,西入羌中。”
“名为侦察,实则是去联络、安抚羌地诸部。”
姜义听着,面上神色未动,手中茶盏未移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可心中波澜,却早已泛起。
果不其然。
前世残忆尚在,当年丞相身殁五丈原后,姜维的确是继志成务,一意西向。
一边软言细语,试图将愿意归附的羌人部族慢慢纳入麾下;
一边又需时时提防那些“今早投降,明早反叛”的刺头部落,兵分数路,以镇其患。
寄望以羌中为支点,借其地形偏僻、资源富足,以图将来撬动雍凉,进而北伐中原。
只可惜……
羌胡之人,素来畏威不怀德,又极易受利诱挑唆,反复叛降,毫无信义可言。
姜维纵是忠心赤胆,智勇兼备,却终究敌不过这群人“顺风即降、逆风即逃”的本性。
数年光阴,耗在那片苦寒高原,所筑之基,终究不稳。
魏人只需一点点施压,那些苦心经营的“归顺之民”,便会如林鸟惊飞,各奔其巢。
便如沙上起楼,眼见得高,实则根浮影散,无功而返。
可如今再看那片羌地,姜义心中所见,已是另一幅光景。
那片昔日混乱的高原,如今虽仍风沙扑面,却早已换了气脉。
大黑这些年深耕不辍,一步一脚印地,将根须扎进那块苦寒瘠地。
再加上氐地那位凌虚子,明里暗里,旁敲侧引,里应外合。
两人一明一暗,搭成犄角之势,悄无声息地,把羌地诸部的骨与筋,一点点捏进了掌心。
换句话说……
如今的羌地,只需姜家递一个眼神,发一句暗语。
那一片看似散乱的部族林立之地,便能倏然聚合,反成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