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姜渊早掐准了节拍,一声轻叹,话锋一转,竟如飞剑出匣,寒光四闪:
“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。”
“君子之道,贵在成仁,不在苟活。”
“若为一口气、半条命,便弃了礼义廉耻,那跟街头犬彘、巷中行尸,又有何分别?”
他眉眼间肃容初显,言辞也愈发沉稳。
“况圣人之道,本就是从微处立防。”
“今日扶一把,明日搂一回,堤溃蚁穴,气泄针芒,破绽一出,谁收得住?”
姜渊语声虽低,却句句钉心,仿佛在冷风中敲钟,声不大,却能传得极远。
“曾祖,非是孙儿不知通权达变。”
“只是这‘变’字,若用得太顺了,便不叫‘变’,只叫……顺流而下。”
“再顺下去,‘权’字没了,‘道’也轻了,回过头来一看,只剩满地借口与随波。”
姜义张了张嘴。
“变通”二字已到了唇边,可转了两圈,竟像被哪位圣人提前封了口,愣是没吐出来。
他望着眼前这小子,才不过十来岁。
可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,却写得明明白白,满满当当的,不是童真,而是……一股近乎偏执的庄严。
不是不通人情,恰恰相反,这小子讲得太讲理了。
问题也就出在这儿。
他讲的是圣人之理,不是人间烟火气。
这,就麻烦了。
那不是讲一讲“人之常情”就能化的;
也不是打一顿骂一场就能压的。
这孩子,早早地,便把自己封进了书里头。
用那厚厚的书本,给自己砌了一座名为“圣贤”的堡垒。
他站在那道德的高处,风都吹不到的地方,手里拎着“经义”,身上披着“礼教”。
任你从现实、人情、利弊里绕进来。
他只消轻飘飘一句“圣人云”,便能将你所有的道理,都打成“歪理邪说”。
你若再争,便是“背圣学,悖人伦”。
在那铺天盖地的经书之下,圣人大义如云压顶。
姜义一时,竟是……无从教起。
半晌。
姜义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重新拿起了筷子。
“吃饭吧。”
他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。
姜渊也不再言语,只是点了点头。
微微垂眼,端起碗,姿势一如既往。
端得平,坐得直,吃得规矩,咬得整齐。
如此,又是数日过去。
姜渊行在村中,步履稳当,腰杆笔直,目不斜视,俨然一尊行走的礼义碑石。
可这碑走得再正,也拦不住旁人七嘴八舌,明指暗点的闲话。
换个脸皮薄些的,只怕早就羞惭得抬不起头,或横眉竖眼地炸了场。
可姜渊却半分不以为意。
在他看来,不是自己出了错。
是这村子,安逸太久,日子过得太顺,遂使得人心懈怠、礼数淡薄,对那原该仰之弥高的圣贤遗训,竟渐渐生出了轻慢之心。
“礼乐崩坏,人心不古。”
他在房中,默坐面壁,一坐便是整整一日。
至夜不食,至晨不语。
等次日清晨,门扉轻启,那双原就清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,竟又多了层熠熠光辉。
姜渊有了个新主意:
他要兴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