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远远站在回廊尽头看着,没急着现身,只抬手揉了揉额角。
入夜。
暮色低垂,屋檐被压得暗沉沉的。
堂前一盏油灯微晃,将八仙桌照得半明半昧,碟盏之间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悄无声息地爬上桌沿。
桌上摆的东西不多,清汤素菜,几碟而已。
唯独那一盅灵肉羹炖得火候正好,汤色温润,浮着一圈金边,热气徐徐。
姜渊坐得极正,背脊笔直,连端碗的手势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姜义原也没打算开口,只低头扒了几口饭。
可看着看着,胸口那点闷火,却还是被慢慢拱了上来。
他筷子一停,夹起一根青菜,随手往对面那只规规矩矩的碗里一放。
“渊儿。”
声音不高,像是饭桌间随口一唤,可话尾却压得极稳。
“白日里的事,曾祖都瞧见了。”
姜渊正要咽下那口饭,闻言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。
眸子清亮,神色平静,既不躲闪,也不慌乱。
姜义咂了咂嘴里残留的汤味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医师,下手是急了些,动作也不算规矩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却没往重里走,“可终究,是救命。”
“事急从权嘛。”
说着,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灵肉,送入口中,牙齿一合,语调也随之松了几分。
“人命悬在一线的时候,难不成还得先铺案焚香,问过祖师爷,才能动手?”
他哼了一声,像是自嘲,又像是笑话。
“活人,总不能让尿憋死。”
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,声音清脆,却不刺耳。
“你讲的那些大道理,阿爷不是不懂。”
“规矩是规矩,是人定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忽然放得很轻,却又重得很稳:
“可人命,是天给的。”
姜渊闻言,手中动作登时一顿。
他放下碗筷,十指并拢,安安稳稳地放在膝头。
那对清得过分的眼睛,正正望向姜义,既不躲闪,也无惧色。
仿佛是要在这昏黄灯下,将一番道理,一寸寸、慢条斯理地掰开讲给这位曾祖父听。
“曾祖此言,渊以为……未尽然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极清朗,带着一种撞了南墙也不转弯的硬劲儿。
“孟子云:嫂溺援之以手,权也。然其所言‘权’,并非苟且从便,或借机胡为。”
“所谓‘反经合道’,须真处非常之境,方可施非常之手。”
他说着,身子挺得更直了些,那神情,倒更像是在殿中讲学,而非饭桌回话。
“今之情形,那妇人面色虽赤,脉息未绝,气息犹在,神光未散,未尝不可针石导引,旁人扶持。”
“可那位医者,却偏偏搂抱在怀,口呼于耳……”
姜渊声调不急,字字却打着棱角:
“如此行止,不名权变,只作轻浮。”
“若人人皆以‘救人’为名,行逾矩之事,那圣贤之训、礼法之防,还值几何?岂不成了遮羞一布,遮得了孩童三尺,却遮不得人心贪念?”
“礼崩而乐坏,则人心乱;人心一乱,百事皆空。”
“为救一人之病体,而坏世间之纲常,轻重一衡,理自分明。曾祖所言……真为正道么?”
他说至此处,那腰杆愈挺愈直,神情愈发清峻,竟似不觉间,屋中灯火也被他这番话撐得亮了几分。
姜义听得眉头直跳,终于没忍住,筷子一搁,语声也重了几分:
“你倒是讲得头头是道……可当时那情形,搀是不搀?真要耽搁了人命,你担得起么?”
“就扶了一把,又没扒人衣裳,至于上纲上线,扯到什么礼崩乐坏、天下大乱?”
话说得响亮,语气里却也带了点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