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“砰”地将药碗往石桌上一搁,药汤晃出几滴,咬着牙怒道:
“方才那位大嫂中暑晕厥,命悬一线!我若不及时施救,掐人中扶颈脉,她岂不当场殒命?你这小书生倒好,还在旁边拦我说‘非礼’……你说,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?”
一通火急火燎地喊完,亭中四下一静。
姜渊却不恼。
他只是手一揖,两袖一收,气定神闲地看着那怒目圆睁的师兄,慢悠悠地叹了口气:
“救人无过,理应嘉奖。”
“可师兄你……”
他语声顿了顿,那一双清澈眼睛里竟是带出几分惋惜的神色,“错就错在,失了‘礼’。”
“礼?”
那医师气得发颤,脸涨得通红,胸口起伏,连声音都带了抖:“人命关天!当时那情形,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不礼的?”
姜渊却仍立在亭中,纹丝不动,神色不变,像是早备好了稿,话语一出口,便自带板书之感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调温平,咬字清晰,像是在讲课: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男女授受不亲’。”
“又有云:‘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’,虽是古训,却未尝不是人伦之纲。”
“那大嫂虽是昏厥,命悬一线,然她毕竟是女眷,师兄你身为男儿,众目睽睽之下,搂肩扶腰,肌肤相亲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话音顿住,目光微抬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绝望的轴劲儿:
“名节事大,生死事小。”
“师兄只顾着救那皮囊之命,却坏了人家清白之名,更坏了这圣人教化的规矩。”
“只救皮囊,不顾礼法,这便是因小失大,是为不智。”
医师张着嘴,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音:“你……你这……强词夺理!我那是,那是……”
但终究没能把那“救命”两个字说出口。
姜渊这番话,虽不中听,却也是满口的圣人言,一板一眼,站着的是大义。
他虽有心反驳,却也怕被打成不尊圣人、不重礼教的狂徒。
他脸涨得紫红,额角的青筋鼓得老高,一时间嘴唇哆嗦,牙根直痒,却硬生生噎住了。
最后只能一甩袖子,端起药碗,骂道:
“不可理喻的……书呆子!”
话音未落,脚底一转,竟是被生生给气跑了。
一旁看热闹的学子们见状,也是面面相觑,低声咋舌:
“……那医师这回,是被噎了个结结实实。”
“这姜渊,还真有几分……不讲人情的狠。”
“可他说的,听着也像有点道理啊?”
“你敢反驳?”
“我不敢,我怕他再背出三十条圣训来堵我嘴……”
众人低声嘀咕了一阵,很快作鸟兽散,走得悄无声息。
亭中只余姜渊一人。
他依旧站得笔直,像根插在地里的标杆。
四下无人,也不见他松口气,反倒是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,又掸了掸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。
叹了口气。
轻飘飘的,落在晚风里,竟有几分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