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曾轻摇半生、决胜千里之外的羽扇,终于在此刻,悄然滑落。
“啪。”
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,落在地毯之上,无人察觉。
一代丞相,智筹万变,纵横捭阖,曾于孤灯下逆天下九策,运人间十年。
终究,也敌不过那不语的天命与人世的无常。
孔明,归去。
半空之中,刘子安的阳神静静悬立。
他垂眸望去,目光落在那中军帅帐之内。
看那一代贤相的羽扇,自指间滑落,落地无声。
看那帐中灯火,在风中摇曳如泣。
看那人世命数,悄然走至尽头,终成定局。
心中虽有悲戚,却并不突兀。
该来的,终归是要来。
他甚至已在心里打点妥当。
自家先祖在幽冥之中,多少还有些旧情。
待那黑白无常来时,自己也该上前寒暄几句,托付一声,叫他们在那黄泉路上,对这位丞相多加照拂,少些折腾。
但……
他却是想错了。
熟悉的阴风,并未如期而至。
那锁链拖地的哗响,也未曾响起。
黑白无常,并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异象。
刘子安神念已至纯阳,感应敏锐如刃,而此刻,他猛然察觉。
这一方天地,在刹那之间……停了。
风,不再流动。
云,不再翻涌。
高空之上的灵炁流转,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拦腰斩断。
甚至就连中军帅帐内,那本该如潮水般爆发的恸哭之声,也仿佛被一层透明的帷幕隔开,戛然而止,凝在某个被切开的时空之内。
万物失声。
天地凝滞。
下一瞬……
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,自九天之上,悄然而落。
没有风雷交加。
没有术法波动。
也无神通惊世之像。
它甚至没有任何“现象”。
只是落下。
如幕垂地,如钟罩世。
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,亦不沾凡俗气机。
那是一种,真正凌驾于生死之上、贵贱之外的存在……
煌煌天威。
无声,却似万岳齐压。
无形,却叫神魂先颤。
刘子安阳神悬空,神念本稳如渊,此刻却猛然一震。
一种久违的、本能的敬畏,自元神最深处缓缓升起。
哪怕是先前那位曾一言逼退刘晨的神秘来者。
在这股气机之下,竟也如夜中萤火,虽炽却微。
凡尘之内,不敢仰望。
两界村,后院。
相隔千里。
但那一缕顺着符纸渗入的余威,仍旧清晰得可怕,仿佛隔着数重山河,仍能轻而易举撼动人心。
姜义那张向来沉稳如铁的脸,罕见地僵了一下。
半晌,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天威。”
不是术法,不是神念,不是元灵之道。
而是那种超出理解之外、无法测度之上的压迫感。
比起当年在氐地亲见星陨时,那种山崩地裂的恐怖……
更强。
而在那遥遥五丈原上空。
夜云如墨,风止星沉。
两道身影,一左一右,自九霄之巅并肩而来。
步履不急,却似每一步都踏过了亿万重天,每一步,皆有星辰为之避让。
神光垂落,层层如练,遮去了面貌,也遮去了天与地。
看不清其形,看不清其貌。
唯有那一身煌煌之威,自九天之上倾压而下,令山河无声,天地噤气。
此刻……
凡潜伏于侧、窥伺于暗的修行之士,不论阳神分神、亦或旁门异道,哪怕是先前道骨仙风的刘晨,此时也在这神威之下,身形猛然一震,面露骇色。
未有一人敢言语。
未有一缕神念敢外放。
齐齐俯首,宛如幼童初入圣门,低眉顺息,不敢喘声。
在他们心头,只余一个念头,前所未有的清晰,前所未有的……笃定。
这不是投影,不是分神,更不是神念化形。
是真神。
真身临凡。
天上星君,亲至人间!
那两道神光落地之时,未理会四方神念的颤抖,也未看一眼众生的伏首。
只是径直穿过这片无人敢触的寂静,落于帅帐之前。
帐内,诸葛亮遗体安然卧榻,羽扇微垂,面容清瘦,神色平和,似入梦中。
风过扇影不动,宛如仍在筹谋万里。
而那两位星君,却在万众屏息之下,忽然……争了起来。
“此人经天纬地,明理正心,百代文宗,万世师表!”
左侧星君衣袍如云,声音如晨钟暮鼓,沉而有骨,话中自有浩然之气,直冲霄汉。
“应入我文庙,享万世圣贤香火,列坐三清之下,名列春秋之上!”
“聒噪!”
右侧那位冷哼一声,袍袖翻飞,杀意如风卷铁马,卷得四方气机微震。
“此人六出祁山,算敌如神,兵锋所至,无坚不摧。”
“他当入我武庙,镇压九天军星,掌兵权,统帅万灵兵宿,受万世将门朝拜!”
一文一武,当空对峙,彼此气机交锋,竟隐隐于云间生出雷鸣。
帐外群修,神念如蝇。
人人伏地,不敢妄动,却终究按捺不住,悄然神念微动,偷偷望向那神光之间的争执。
到底是世间少见的场面……
天星两宫,争夺一缕凡人魂灵。
两位神光中的身影,似也有所察觉,眉头轻皱,气机微动。
便觉此地耳目太杂,气象太乱,于神格无益,于体统不雅。
当即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浮出几分默契之意。
此事,天上再议便是。
不争于此,不失礼数。
“罢,先带走再议。”
话音未落。
二人各自一抬手,一左一右,于虚空中轻轻一引。
不动凡身,不使术法。
只是那一引之间……
便见诸葛亮眉心之上,一缕清光缓缓升起。
如玉非玉,通体透亮,温润之中带着几分不染尘埃的静意。
正是那命数已尽之后,最纯净的一缕“归真”。
无挣扎,无抗拒。
魂如其人,坦然赴命,不留一语。
两道神光交错而出,轻轻托起那一缕神魂,如惊鸿凌空,破云而上。
营帐之外,风过而草不动。
营帐之上,星沉而光自开。
只见天幕之中,星河层叠,自两人掠过处,竟如水面般缓缓分开,露出一道清寂而深远的光路。
那光路之尽头,九重霄上,琉璃天门轻启。
一代贤相,不留尘世一语。
魂归星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