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听罢,眼中那一点微光,终是缓缓地,熄了下去。
他未再言语,只是默默转过身去。
未再看那老神仙一眼。
只是将案上那支笔,重新拾起,握在指间。
笔未蘸墨,却仿佛握着千军万马。
“老神仙,请回罢。”
他语声轻轻的,仿佛风过残灯,却干脆利落,不容置喙:
“亮,还有军务在身。”
刘晨望着这倔得如老藤一般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旋即便摇了摇头。
“痴儿。”
轻叹一声,那点温情与怜惜,也随风飘散。
眼中取而代之的,是修行人惯有的那份清冷决断。
不带半分情绪,只论天道循环,顺逆有常。
既然敬酒不吃……
那便,只能硬请。
他那枯瘦的手掌微微一抬,掌心灵光吞吐闪动,转瞬化作一道无形法印,如风绕指,悄然印向诸葛后心。
可就在那缕光华将触及衣袂之间。
刘晨神色微动。
一股铺天盖地的警兆,猛然自心底炸开,宛如惊雷不响,却将五脏俱震。
几乎不假思索,他猛然侧身,袖袍鼓荡,如临大敌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轻极远的震鸣,如钟敲云间。
一道身影,悄无声息地落入帐中。
无雷霆之势,无烟尘之掩。
只是立在那里。
便仿佛将整个帐中的空气,压低了三分。
那人身披一层朦胧清辉,五官模糊,衣袂无风自舞。
没有声势,却自有气势。
如山未语,已压群峰;如渊未动,已摄心魄。
刘晨眉头微凝,袖中灵光悄然束起,身形却不由自主地后撤半步。
这一退,已昭然若揭。
此人,比他高出不止一筹。
一时间,帐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那新现之人,并未先理会诸葛亮,只是微微垂首,像是随意地朝刘晨瞥了一眼。
目光淡淡,神情倦倦,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清响入耳:
“天台山……”
“不过尔尔。”
声未尽,话锋已转,唇角微挑,似笑非笑,懒洋洋地接了一句:
“若将这等天纵之才,送入你那山中,教些‘术、流、静、动’的小道旁门,白白糟蹋了这一副慧根……”
“岂不是……暴殄天物?”
话语轻飘飘的,却叫人面皮发紧,心头生凉。
刘晨下意识面色一滞。
那张有些枯槁的老脸,瞬间涨得通红,唇角亦动了动,像是还想辩上几句。
可在那人如渊似海、沉如山岳的气机压迫之下,喉头翻了两翻,终究还是咽了下去。
未敢吱声。
那人这才缓缓转过头来。
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。
不带怜悯,不带悲悯,甚至没有什么情绪。
更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玉。
通透,冷静,惋惜中带着把玩。
“随我走吧。”
他开口道。
语气平淡,却如古井深处生出的回音,一字一句,俱有回响。
不是劝,也不是请。
只是陈述,一个早在冥冥中定下的因果。
“以你这般慧根,只要肯随我归山潜修,不独可得长生久视。”
“更能积功立德,福泽子孙,庇佑后嗣,千秋万代。”
话落无声。
但比起刘晨方才所言的“超脱六道”“不染人间”,这寥寥几语,却恰恰点在了人心最深处的软骨之上。
那一瞬,帐中灯火轻晃。
似有风动。
不知是谁心动。
诸葛亮那张枯槁如纸的面庞,神色终于微微一动。
他缓缓抬头,望向那人的双目。
“若有朝一日,亮得道成仙。”
“而那时,汉室余烬未灭。”
“仙人……可允我出山,再扶汉室一程?”
类似话语,他先前已问过两次。
而此刻,第三次问出,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轻。
那来人闻言,却是眉心微蹙,神色亦冷了几分。
“既修了仙,得了道,那便是出了红尘。”
“该断的,就得断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调不高,却带着那种站得太高,早已俯瞰凡尘的惯性:
“似尔这等执念,于仙道之中,便是心魔,该当及早斩除。”
“顺天而行,才是大道。”
语气轻淡,却句句如铁。
诸葛亮听着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眼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光,终于,在这几句话之后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再言语。
只是低下头,重新拾起那杆老笔。
轻蘸一口墨汁,转身伏案。
依旧是那一卷蜀地舆图。
一笔一画,继续勾勒那未竟的退兵路线。
这一回,他未再送客,亦未再看那人一眼。
态度,已是不言而喻。
而那神秘来者,却并未恼怒。
更不似方才刘晨一般,言不合便欲强请。
他只是微微抬首,望向帐顶之外,那无垠的夜空深处。
极高、极远之地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,正垂落而下。
冷静、森严、不怒而威。
他似有所感,微微一叹:
“可惜了。”
语气中,既有几分惋惜,也带着几分淡然。
下一瞬。
那凝实如石的身影,竟如湖面微漾,层层荡开。
随一缕不知何来的清风穿帘而过。
大帐中,已无他的踪迹。
唯余风静灯明,老将伏案。
纸上山河,犹未画完。
也就在此时……
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急而密。
姜维引着杨仪、费祎数人匆匆入帐,神情皆是凝重。
帅帐之内,灯火微摇。
诸葛亮依旧伏案而坐,身影单薄。
他已无力多言,只靠着一口残喘,强撑着将最后一纸退兵之策,逐条划定。
笔势颤颤,字迹却一字不落,仍如旧时筹算,一环不乱。
吩咐毕,方才示意亲兵,取来七粒白米,捧于掌心片刻,仿佛也在告别。
继而,亲手将那米粒,一颗颗放入那盏被魏延踏灭的主灯之中。
灯虽灭,魂未散。
他以残灯为引,设下一座假象疑阵,仿佛神魂尚系其间、将星犹未坠地,只为拖延天命一息,护住大军退路。
营外秋风起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五丈原上,山川肃杀,月沉云底,不见清辉。
营中万军熟睡,皆不知那一线天命,早已于无声之中断绝。
而在这中军帅帐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