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脚步轻缓,神情淡淡,从容步至榻前。
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,未多言语,只是缓缓抬手,轻轻一摆。
无咒无法,无光无影,可就在那一刹,帐中缠绕未散的肃杀之气,竟似春风吹雪,悄然消融。
“丞相莫慌。”
言语温和,语调平缓,却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沉稳。
老者微躬身,一揖到地。
礼毕,方才启唇:
“老朽……亦是汉室之后。”
“姓刘名晨,昔年为汉明宗亲一脉。永平年间,奉旨赴天台山采药,机缘巧合之下,得闻上古道法,食胡麻饭,驻颜不老,自此结庐山中,闭门修行。”
“倏忽……已三百七十余年。”
此言一落,帐中微风仿止。
诸葛亮原本微敛着的眉眼之中,尚有几分谨慎之色。
可听至此处,那双早已昏黄的老眼中,忽而亮起一抹炽光。
如溺者得浮木,似旱年逢甘霖。
他一震,喉头滚动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:
“老神仙……竟是……宗亲之后?”
他挣扎着欲起身行礼,手指颤如风中灯草,面上却满是恳切。
“既是汉统血脉,今又道成身外。”
“当此天下倾颓之时,社稷如履薄冰,龙旗将坠,天命无主。”
“老神仙当应劫出山,匡扶大统,以仙道之能承汉脉之责,复我河山,再整乾坤……”
他语至此处,已是气喘如牛,脸色泛白,却仍咬牙撑起最后一口气。
“孔明不才,愿献丞相之位,以残躯辅佐!”
“只求老神仙……念宗国之难,发一念仁心,拔我大汉于沉沦之中!”
言尽,拱手伏地,声如血泣。
面对这般剖心置腹、声泪俱下的恳求。
那老者却只是淡淡一笑,眉目不动,缓缓摇头。
神情不悲不喜,眼中不染尘波。
唯那眉间淡淡的静气,带着几分早已看破王朝更替的冷寂与从容。
“我此番下山,非为汉室而来。”
“乃是山中几位仙人相托……”
他语气轻缓,目光落在诸葛亮额心之上。
那里本就藏有慧光,此刻更炽,犹如残灯之火,越至末时,越明一瞬。
“专为渡你,归山修行。”
言落如钟,轻响入心。
诸葛亮神色微滞。
眼中方才燃起的一缕希望火光,仿佛被冷风吹熄,骤然一暗。
但他终究是诸葛亮。
一息之间,便将那缕失落压入心底,再起身抱拳,神色肃然,语气仍带恭敬探询:
“有劳老神仙垂怜。”
“只是……孔明俗务缠身,心有未竟之志。”
“可否容我……先破曹贼、扶社稷、安天下,再随仙翁,归山问道?”
话落,目光不卑不亢,满是希冀。
刘晨仍是摇头。
语气不重,却似一封天令,摁得人无法再言半句: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阳寿已尽,魂魄将散。”
“今夜之局,乃你此生最后一线转机。”
“若真欲脱苦海,便须当下斩断尘缘,随我归山,留存真灵。”
诸葛亮沉吟半晌,喉头微动,仍不死心,又问:
“若我随仙翁归山,不知山中诸仙,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,匡复汉室?”
这一问,他已近恳求。
而刘晨,只是第三次,缓缓摇头。
那动作极慢,却极稳,像天上一轮老月,照着万古沉舟。
“汉室将亡,此乃天命。”
“非战之罪,非人之力所可逆。”
“纵使神仙,亦需顺势而行。”
话锋至此,忽而一转,语气竟多出几分温和,似劝、似邀:
“但你不同。”
“以你这般慧根神魄,只须得道之后,入我山门。”
“可修‘术、流、静、动’之四象真诀,行天道之循环,断红尘之系缚。”
“假以时日,超脱六道之外,逍遥天地之间。”
“无忧、亦无执。”
“不再为这国破家亡、人间乱象所困……”
“岂不快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