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山谷间唯余晚风,轻卷松涛,像是也不忍惊扰这场沉默。
东吴撤军的消息,很快便传入渭水南岸蜀军大营。
中军大帐,静得出奇。
那位一生谨慎、素来沉稳的诸葛丞相,手中羽扇正轻轻摇着,闻报之后,手指微顿。
片刻。
那张因积劳而显蜡黄的面容上,竟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。
紧接着,便是脸色如纸,一口心头逆血,“噗”地喷在羽扇上。
朱红点点,溅在素白扇面。
诸葛亮身形一晃,竟是就此栽倒。
“丞相!”众将骇然失声,一时间,令行禁止的大帐之中,竟乱作一团。
而就在此时。
却见姜维一步踏出。
他脸色冷峻,却无半点慌乱。
先是沉声止住众人的喧哗,又调医官急救,分兵稳军,再下令封锁营帐,斩断流言。
随后调遣亲兵,固守四营,防备魏军趁乱夜袭。
一番安排,如抽丝剥茧,行止有度,将原本即将崩散的军心,硬生生稳住。
直到了夜深人静时分。
那位昏睡了大半日的丞相,终于在那营帐灯火如豆的昏黄之中,幽幽醒转。
榻前,姜维一直守着,不敢阖眼。眼见丞相睁开了眼,忙俯身搀扶,低声劝慰道:
“丞相莫忧,静养几日,自能转好。”
诸葛亮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动作缓慢,仿佛连这点气力,也是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“扶我……出去走走。”
姜维一怔,本欲劝止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,小心搀着那副形如枯槁的身躯,出了营帐。
五丈原夜风凛冽,旌旗猎猎,卷得营中火光不住跳跃。
诸葛亮仰头望天。
那眼神早已不复昔年亮如寒星,此刻黯淡如水,只剩一层死灰里残存的微光。
他抬手指向天际,声音低哑而悠远:
“伯约啊……你看那颗星。”
姜维循声望去,夜空之上,一道微弱的将星正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会自九天之上跌落凡尘。
“那是……吾命。”
诸葛亮收回目光,缓缓垂首,似是连站都站不稳了,只靠着姜维方才勉强支撑。
姜维心头猛震,拱手失声:
“丞相福泽深厚,天命未绝,乃我汉室擎天之柱,断不可妄言生死!”
诸葛亮却是心知肚明。
他只是轻轻一笑,那笑中透着几分苦涩,像是万事已了、命数已明。
但很快,那抹悲凉便从脸上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几近执拗的坚定。
他缓缓转头,看着身旁这个一手教出来的弟子。
目光深沉,声线却极轻,像是怕惊了夜风。
“我有一事,”他说,“需你亲自去办。”
“记住,此事隐秘……不可为外人道。”
姜维一怔,却未多言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……
天色微亮。
帅帐之外,姜维持丞相令箭,调走了所有守兵与侍卫,退至百丈开外。
不多时,一批看不出名堂的军需,被悄然运至帐前。
每一件物什皆裹着黑布,封得严严实实。
其事,亦不可假他人之手,唯有姜维亲自搬入帅帐。
种种遮掩,虽可瞒住帐外的将卒。
却瞒不过眉县客栈里,那一身阳神的刘子安。
客栈中,刘子安盘坐窗前,神念早已穿越营地,落入帅帐之中。
他眉头轻蹙,望着帐内那一幕幕,良久不语。
须臾,他伸手按在胸前那枚分神符上,将所见之景,尽数传往两界村。
“岳丈。”
“那位诸葛丞相,于帐中清空杂物,另布一阵。”
“主阵七灯,仿北斗之形;辅阵四十九星,列于其外,隐合天罡之数。”
“而在这阵中心……”
刘子安的声音微微一顿,似也难以置信:
“供奉的,是一盏……本命长明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