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先前潜藏于蜀军之中的青年,也赫然在列。
此时卸去兵甲,露出修士本貌,眉眼清峻,周身气机内敛,一派刚刚出关不久的锐气之相。
至于其余诸人,则如刘子安一般,不过投下一缕分神气息,或藏于虚影,或隐于风中,虽不显身,却皆是神念凝实,法力不凡。
待人齐至。
那为首老者,方才抬手捻诀,指间如拨丝线,轻轻一绞。
只一瞬。
天地如闭,风息云停。
刘子安只觉此谷天机尽掩,便是自家这道分神与本体之间的牵引,也被那一缕法意,巧妙斩断。
四野静谧,仿佛整片天地都沉入了水中。
他心下一动,顺势抬眼望去。
只见那老者,须发皆白,脸上沟壑纵横,却偏偏一双眼,澄澈明亮,竟似少年人一般锐利。
身上一袭粗布麻衣,腰间别着一柄木杖,既无金玉之饰,亦无道家法器,看起来倒像是随处可见的山间老汉。
可那气息,却寻常得过了头。
寻常得,宛如从不曾在世间修过一日道法。
正因为如此。
刘子安心头反倒是生出几分敬意,心知此人修为之深,远胜己身。
他目光略动,未曾言语,只是微微拱手,表示己意。
老者见状,淡淡颔首,算作回礼。
待那天机彻底封禁,谷中诸人俱静。
那青年率先出列,朝众人拱手一揖,语声沉稳,带着几分久压之后的诚意:
“蜀郡刘谵,见过诸位。”
他一礼既罢,复又正色开口:
“先前蒙诸位仗义出手,谵铭感于心。”
话语至此,却无人即刻回礼。
刘子安也只是静静看着,眉心微动,并不言语。
场中寂然。
刘谵自也知晓,若仅一声谢意,远不够换得诸人相助。
于是深吸一口气,开口直陈:
“在下,乃汉室宗亲,景帝之后。”
“当年景帝在位,蜀地盐井干涸,民不聊生。其夜梦文帝托言,命于邛崃山下开凿盐泉。”
“次年果得盐脉,百姓得以生存。自此蜀地感恩,立‘盐神庙’,奉文景二帝为盐神,香火不绝。”
他说至此处,拱手一礼:
“我这一支,正是当年入川,承祀香火,至今已历百余载。”
一旁有一道神念微微颔首,算是佐证此言不虚。
刘谵见状,眉目稍展,接着一抬手,指向立于旁侧的另一名青年:
“这位,是刘勋刘兄,城阳景王之后。”
“当年诸吕作乱,景王奉太后密令,扫除奸逆,安定社稷。后世敬其忠烈,于齐鲁立祠祭之,封为‘厉神’。”
“刘兄一脉,亦承此祀,代代行厉神之名,庇护一方,素有清誉。”
言至此处,他神色忽转,语气也隐隐激愤:
“可惜,那曹贼任济南相之时,诋其祭祀为‘淫祠’,下令毁庙断香,焚典除名,几尽绝脉。”
“勋兄之祖,便是在那年祠毁之夜,为护族谱祖像,战死庙前。”
语声未尽,那名被称作刘勋的青年微一拱手,面无表情,亦无悲色,唯有那一双眼,冷如霜雪,藏着不可化的烈意。
谷中气氛微变,有人低声轻叹,却无人插言。
刘子安看着这一幕,心下微沉。
昔年诸刘分封天下,汉室宗支星罗棋布。
如今苟延残喘者,不过寥寥。
原来,这些藏身暗处、暗中援手的修行之士,竟多是与他一般来路。
想来要么是汉室宗亲的枝末残脉,要么是昔日忠良之后。
在乱世之中,侥幸得了几分机缘、觅得些许仙缘,才得以苟存至今。
至于那位衣布麻袍、看似砍柴老翁的存在。
刘谵未作引荐,也不曾提及其名姓。
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:
“如今形势,诸位自是心知肚明。”
“既然天意让我们聚在此处,想来也非泛泛之辈,诸君若非心怀旧恩,便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极平,却也极重。
场中无人出言驳斥。
刘谵便顺势续道:
“眼下汉统已倾,天下如瓮中之水,愈煮愈沸。”
“我等若再各自为营,怕是再难有回转余地。”
“若能同心一志、共进共退,此事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这话落地,有人点头,也有人眉宇之间浮出几分疲惫与迟疑。
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:
“局势如此,已连折两阵,士气凋敝,而我等也无奇计妙策。”
“往后魏军有备,蜀人又无力再起,只怕这唯一的破局机会,已然错过。”
言至此处,气氛登时凝滞。
众人神色皆有几分黯然。
此时,那位一直寡言的刘勋,却是开了口。
“虽连番奇袭未成,终究未伤根本,大军尚存,战心犹在。”
他说得沉稳,那语声虽不高,却自带几分军伍中人惯有的干脆利落。
“既未溃败,又何谈认输?”
“今虽不成进攻之势,但若能固守五丈原,局势未必无解。”
他话音刚落,便有一人低声问道:
“局势已是如此僵持,转机……又从何来?”
这时,刘谵轻轻向前一步,神色一肃:
“丞相筹谋,并不止于关中。”
“北伐之议,表里俱进。”
“他早已遣使东吴,欲引孙权起兵共击曹贼。”
说至此处,他略顿了顿,眼中怀着几分希冀。
“若无意外,此时东吴之军,恐怕也已兵临合肥。”
“东西夹击,若东线得手,魏贼后方动摇……”
“届时,我等关中之军,便有可乘之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