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众人,虽是心中好奇那木匣中的乾坤,却也无人开口提及。
姜义端坐一旁,指节轻敲椅扶,面上不显,却心知礼数。
这东西,是那浮屠山乌巢禅师所托,名为“借物之礼”,既为还礼,便当等那“借”字落定之后,再作理会。
如今连要借何物尚未得知,便贸然开匣而窥,终究还是……不合规矩。
正思量间,灶房那头,忽地传来一阵“咕嘟咕嘟”的动静。
那瓦罐中炖着的灵鸡,香气已是浓得化不开了。
一缕缕白烟,自锅盖缝隙间逸出,带着柴火气与药引香,顺着烟囱,悠悠升起,在庭院上空缠了个圈儿,便飘向了云雾缭绕的后山。
不多时,便隐约听得山林之中,传来几声清脆的银铃响。
那铃声轻盈活泼,如鹿踏落叶,如雀掠枝头。
姜义闻之,嘴角便弯了弯,脸上浮出一丝颇为熟稔的笑意。
“来了。”
他侧头,对姜锐随口介绍道:
“是你大伯家的小闺女,如今在后山养着呢。”
“你还未见过。”
“那丫头机灵得很,性子野,跟只猴儿似的。尤其那鼻子,灵得很。这才刚闻着点香味儿,怕不是就摸回来了。”
说着,姜义眼中那点不动声色的笑意,更浓了些。
姜锐正欲开口笑答,面上那抹温润神色尚未完全铺开,便忽地一顿。
神情倏然一滞。
话音落处,那银铃之声也越发逼近,仿佛从雾气缭绕的山脚,一步步穿林越谷,走到了门前。
他眉心轻轻一跳,似是心有所感,竟连寒暄都顾不得再说。
下一瞬,竟当着满堂亲人的面,直直地就在正堂地板上盘膝而坐。
一言不发,双目紧闭,袖袍微动,气息随之隐沉。
竟似……陷入了某种极深的入定之中。
这一幕来得毫无征兆。
堂中众人对视一眼,面面相觑,不敢作声,只得各自放开神识,将他的神魂波动牢牢护住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只见得姜锐周身气息翻涌如潮,灵息与神识,在丹田识海之中起伏如怒海,几欲破壳而出,似要有所冲破。
而这时。
那银铃之声已至门前。
帘影轻动,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快步掀帘而入,言语里还带着几分欢喜与调皮:
“今天什么好日子啊?竟连灵鸡都舍得炖了!好香!”
正是姜钰。
她站定在门槛前,嘴角还挂着未尽的笑意。
而那枚系在她腕上的银铃,也在她止步的那一刹那,停了下来。
堂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灵息,竟如猛然被什么无形之手轻轻按住了一般。
风停水歇。
姜锐周身气机,原本已涨至临界,如今却在这一息之间,尽数敛去,沉入无痕。
那分明是将要破关的迹象。
却被,生生压了回去。
姜义这边,眼角一跳,瞬息间便察觉出了端倪。
未及多想,已是陡然转头,目光死死落在门口的姜钰身上。
语气急促,甚至带出几分罕见的紧张:
“钰儿!铃别停,继续摇,快!摇起来!”
姜钰一愣,小脸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,显然没反应过来,自己这银铃怎就成了关键所在。
可她从小最是听话,尤其是阿爷这等语气,更不敢怠慢。
当即便伸出小手,抓起那悬在腰间的银铃,继续“叮铃铃”地摇了起来。
那铃音清越如泉,带着些说不清的节奏与韵律,在堂中空地里一圈圈荡漾开来。
也不知是巧合,还是因果使然。
那一刻起,姜锐体内横冲直撞的真息,竟宛如听令的猛兽,渐渐平伏。
他那原本略有抽搐的面庞,也一点点舒展开来,眉心舒展,神色清和。
周身那股如浪如潮的灵力,也慢慢沉静下去,归于丹田之中,恍若一池止水。
就在堂中几人,皆以神念守护、屏息静观之时。
只见姜锐眉心“泥丸宫”处,一道青濛濛的虚影缓缓浮现。
虚影之中,竟隐隐透出一丝淡金之色,如初阳照入晨雾,若有若无。
那虚影初出之时,犹如初生婴孩一般,好奇地望着这方熟悉又陌生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