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那根阴阳龙牙棍,依旧是老实地杵在灵泉池畔。
那青藤也已被姜义收了回来,缠得紧紧的,安安静静地汲着地脉气息。
可谁也不会忘记,那年它在羌氐之地扎下根时,生出来的那一抹绿意。
短短一段时日,便硬生生地,在那片干裂了千百年的戈壁上,扎出了成片的沃土。
绿得扎眼,绿得像是天意使然。
加之有那大黑与凌虚子两位“野神”坐镇,又勤又稳,羌氐二族便顺水推舟,开了市面,做了买卖。
同中原人通商,与蜀地换货。
哪怕是蛮夷之地,一旦粮食充盈,日子能过下去了,那气象……也不免渐渐兴盛起来。
自然,这等“兴盛”,说到底还是太嫩。
教化未成,礼乐未立,蛮子还是蛮子。
可吃饱了肚子,人口就多了起来。
这一点,是实打实的。
两年光景,那两地的人丁,便涨了一大截。
山头上多了炊烟,村落间多了童声。
而那些出生在好时候的小婴儿,打从咿呀学语起,听的便是大人嘴里念叨的神迹传说。
鹰神如何如何,狼神又如何如何。
久而久之,这信念也便烙进了骨子里。
信得纯粹,敬得真诚。
哪怕是刚会走路的娃儿,路过神庙时也懂得驻足合掌,口中念念有词,神态虔敬得很。
这般一来,那香火气运,自是旺得不能再旺。
不单是大黑与凌虚子两位正主,就连在那狼神庙里挂了编制的姜曦与刘子安,也跟着沾了光。
二人所得的香火供奉,比之两年前,几乎翻了不止一番。
周身缭绕的香火之气,越聚越厚,隐隐竟有几分“神明显化”的威严气象。
行走之时,袖袍微动,竟有烟霞自生。
只是……
姜义坐在后院仙桃树下,看得比谁都分明。
无论是那自氐地滚滚而来的香火,还是存济堂里救死扶伤所积下的功德气运,于二人眼下的修行而言……
终究,只是“添头”。
锦上添花也好,雪中送炭也罢。
那都是外头的事。
香火如云,功德如金。
终究,生不出那一点,至关重要的“纯阳之变”。
那横在“阴神”与“阳神”之间的天堑鸿沟,仍旧在那里,岿然不动。
蜀地那头的风声,终究还是顺着商道,绕过万壑千峰,吹进了这山林深处的两界村来。
消息并不突兀。
经过了两年的休养生息,那位诸葛丞相,终于又一次,挂帅北征。
这一回,阵仗比起以往的几次,可就大得多了。
前方兵将,气血充盈,士气如虹,不提。
最难得的是那后勤之备,也算得上是,空前绝后。
羌氐之地,绿意成片,粮价大跌,从那边源源不断贩运而来的粮草,堆得满仓满谷。
安定郡新得的战马,膘肥体壮,已能成群列阵。
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,自是那传闻中的神兵利器:
木牛流马。
说是吃不得草料,也不用人牵。
日夜不歇,自己便能驮着粮草,日行百里。
听着都玄。
消息一出,村里当日便炸了锅。
学堂里的学子在背书时夹着议论,货郎在集市吆喝时也不忘添油加醋。
有人说那木牛流马,定是仙人所赐;
也有人摇头道,不过机关巧术,吹得响罢了。
但无论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
有一点,是谁也否认不了的……
这一次的北伐,确实像是,来真格的了。
姜义,照例每日坐于后院,青衫如故,神色淡然。
仙桃树下,清风徐来,灵泉依旧潺潺。
但他的耳中,却是时时留着那外头风声。
每一封送回的香火书简,每一句悄悄传来的传言,他都不曾落下。
那一双眼里,看似平静。
却早已有了风浪。
这一次,蜀军是动了真格的。
有粮、有马、有那不吃不喝、能日行百里的“木牛流马”,再加上一众将校久养之后,精气神正盛。
攻势,自是顺得很。
祁山一线,扎下大营,围得如铁桶一般;
那木牛拖着粮草,一趟趟地运,倒像是早年赶集的牛车,川流不息。
魏军的麦田,被割了不少;
就地收割、就地炊事,军需当场补足,省了后方不少负担。
而那卤城一战,更是破天荒的硬仗。
魏军主力被打了个正着,伤亡不小,连几位将军的头盔都留在了阵上。
蜀军乘胜追击,连连得胜,前线的军报飞得比鸟还勤。
这一日,连村头的老赵头都喝了三大碗酒,拄着拐杖坐在祠堂口,嘴里念叨着:
“要变天喽……说不定,老汉子还能再见一次大汉的日头呢。”
学堂的学子也开始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些“光复”之类的大词儿,写完又赶紧划掉,偷偷乐。
可就在这村中人人浮想联翩、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乐观的香气时。
祠堂里,那缕香火忽地一跳。
姜亮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,落在了后院。
与往日那神色平稳不同,他今日面上,竟带了几分,掩不住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