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天光和煦,风起微凉。
姜义照旧坐在后院那棵老仙桃树下,身旁放着一卷翻开的旧书,正与曾孙姜渊细细讲解书中之意。
姜渊的文道进境,是看得见的快。
如今再与他说学论经,姜义这位曾祖,竟也时常感到些许吃力。
偶尔被那清亮眸子里的一句问话堵住了言语,还得去寻那同样博学的姜曦与刘子安,三人合计一番,才能对答如流,不至失了体面。
正说到“春秋大义”一章,那祠堂方向的香火,却是微微一荡。
姜义手指轻敲桌案,神色一动。
“好了,”他说道,笑着将那书页轻轻合上,“你去寻你曾祖母罢,今日便讲到这。”
姜渊点点头,收了书册,温声行了一礼,步履安稳地退了下去。
小院重归寂静。
片刻之后,香火处烟气微凝,一道熟悉的身影,自虚影中浮现出来。
正是姜亮。
他神情间,竟难得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意,连语气都比平日轻快了些。
“爹。”他说道,躬身一礼,“维儿,成了!”
“他率兵绕羌胡古道,突袭安定南境,攻其不备,一战而下。”
“安定郡,已破!”
姜义闻言,心中自是欣慰。
一则,是那娃儿果然争气,不负所望;
二则,却也因为这件事,在他前世的记忆里,原本并无踪影。
换言之,自家这一番悄无声息的布置,终究还是,在冥冥之中,拨动了命数的一丝微弦。
他眉眼间微有喜色,却并未流露太多。
这世道,如浮云藏龙,稍一得意,便有风起浪翻。
眼下虽是成了一桩事,可与那真正能左右天下大势的转机相比……还远着呢。
他记得清楚。
真正的转折,在后头。
那第四次北伐。
才是一场牵动天下、足以逆改气数的大仗。
也是在那一战里,传说中能“日行百里、运粮如流”的神物,才会现世。
木牛流马。
姜义对那玩意,心头也是存着好奇。
若真如传言所言,能在山间沟壑中如履平地,日夜不息地运送军粮兵械……
再加上如今这粮草之利,蜀地不缺,羌地亦稳……
或许,天下大势,便真能,自此分流。
只是,这等大事,终究急不得。
姜义收了心神,轻轻颔首。
未再多问,只又叮嘱了姜亮一句:
“多留意外头的风声便是……但莫要插手。”
“顺其势,随其流,等风来。”
姜亮应下,那缕香火之身,轻轻一晃,便已如风中残烟,散去无形。
姜义也随之,将那原本凝神内敛的姿态,缓缓收了。
他起身,掸了掸青衫袖口。
不紧不慢,迈步往存济医学堂而去。
堂内深处,有一间清幽的静室,素帘低垂,药香清淡,炉火温温。
姜义入内,远远便见柳秀莲正端坐于上首,声音轻柔,正为一众弟子讲解那修行吐纳之法。
她一身素衣,背脊挺得笔直,举手投足间,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,倒是比当年,更添几分沉静之美。
席地而坐的学子中,姜渊也在,神情专注,身姿端然;
而那满头银发的老堂长李文轩,也赫然在列。
他从前些年,尝试着踏入修行之道。
年岁是大了些,根骨也早定了,可胜在心诚。
再加之那功德之气滋养不绝,倒也真给他摸出了些门道。
虽谈不上什么奇才,但较之以往,已是顺利太多。
故而这些年,他愈发刻苦,不肯稍怠。
眼下吐纳之间,呼吸绵长,面上泛着些许红光,眼神也比昔年更亮了些,显见是气息已稳,修行初成。
而姜渊这孩子,自是与旁人不同。
旁人修行,常是肉身先行,心神难养。
精气可炼,神识难凝。
筋骨是有了,心境却还在云雾里打转,坐得住身子,定不得心火。
可姜渊恰恰相反。
自幼三教杂览,耳濡目染,道心通透,那颗心,早炼得晶莹剔透,清明得几乎不像这尘世间生出来的。
若说他这口气一日炼圆满,怕是当场便可破关而出,跨入“神旺”之境,神识自生,心念四通八达,耳目澄明如洗。
偏偏,他这身子骨,在练气一道上,却慢得很。
正想着,隔壁蒙学课堂传来一阵朗朗书声。
姜义闻声寻去,远远便见自家闺女姜曦,立在讲台上,手执书卷,正在为一众新收的童子启蒙。
讲得是《小经》,声声清润,字字入耳。
这两年,姜曦与刘子安来这存济堂的次数,眼见着,比从前多了不少。
原因也不难猜。
二人修到如今,皆已至阴神日游的极境。
眼前这关,不大不小,却堵得死死的。
再怎么在那后山坐死关、走死功,效果也都已然稀薄如水,难再精进。
阳神之门在前,却像那蒙着纸的窗,看得见光,却总摸不到门路。
这等情形下,二人索性也就不再死磕丹诀与功法,转了念头,把心思收一收,往那存济医学堂里使。
教书育人,救死扶伤,倒也不是坏事。
一边行医,一边行道,顺便积些功德气运,兴许就能碰上个因缘契机,把那瓶颈一撞而破。
只是……
眼下看来,这招儿,怕也未必中用。
功德是攒了些,瓶口却依旧紧得很。
如此这般,转眼又是两载寒暑,匆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