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姜义,早已不必再时时领着姜渊读书讲章了。
可他却总觉着,手上若是闲下来,心头便空落落的。
于是三天两头,便要走到那藏书阁里,伸手一卷卷地翻书。
翻得起毛的旧页,泛黄的批注,落了尘的书签……
一摞摞翻将出来,又一页页理了回去。
有时候,不过瞥了一行字,便忽然怔住。
翻着翻着,便坐下了。
温故而知新。
姜义心里是明白的。
自家这曾孙,骨子里有股执拗的狠劲儿,认定了道理,便不会轻易回头。
既已入了这一条路,便是风雨兼程,也得走到底。
而村里这些年看着长大的小辈们,早先还能与姜渊辩上几句,如今也渐渐不济了。
到得哪日,若连那大牛、余小东,也都败下阵去。
那下一位,对坐于他面前,执礼而辩的,十有八九……便轮到自己这个做曾祖的了。
姜义自有自知之明。
论起根骨资质、灵慧悟性,自己只算平平。
不过靠着阴神修成,思绪通畅,神魂灵明,才勉强在这条路上,多走了几步。
可姜渊不一样。
那小子,是真有几分出息的。
生来神魂就透亮得很,听书学文,耳不二听,目不二视,一本经书才翻过一半,就已经把下半段里的章句,给琢磨透了。
照这个架势……怕是用不了几年,自家这点底子,也得被他刨得干干净净了。
到时候呢?
这娃儿再有问题,又该去哪儿问?
去找谁答?
谁还能再教得动他?
姜义不知道,也无暇多想。
眼下他所能做的,不过是把架上的旧书一卷卷地翻出来。
将那些年间看过、讲过、忘过、误过的经义、章句、故实……再从头理一遍,再咂摸一回。
哪怕只从这一行字里,多翻出一句话的味道,多咂出一个理儿来。
兴许,这一来一回的功夫,便能将那注定会到来的日子,往后头多拖上一程。
哪怕只多得一日,也好。
姜义正盘坐在那仙桃树下,阳光斜照,影子拖得老长。
一手翻书,一边修行,神魂间隐有清光吐纳,呼吸绵如丝缕。
忽然,身旁香火一动,似有风来。
那香火之气微微一凝,一道威严森冷的气息,便已自虚空中,稳稳踏出。
正是姜亮。
那身穿阴司制服的魂体,如今早非往昔。
腰佩执印,神光内敛,言行间自有几分“阴神重地”的肃穆来。
不过今儿这模样,却有些破相。
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,此刻却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爹,不好了!”姜亮开口,嗓音里竟压着火,“天水那边,又出事了。”
姜义却是老神在在,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。
只是拇指轻轻一拨,翻过了一页纸,头也不抬,语气懒洋洋的:
“你那曾孙,不是前不久,才封了个中郎将?还能出啥大事?”
姜维在天水的事,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。
被人打压、被人猜忌,这都不稀奇。
但姜维本事确实不俗,行军布阵、攻防调兵,年纪轻轻,已然有几分老成将帅的味道。
更难得的是,杀得起,也熬得住。
这等人物,在这乱世里,迟早是要冒尖的。
依靠着那一次次实打实的过硬军功,在前不久,挣来了一个中郎将的职位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。”
姜亮沉声道,语气里压着火气,眉心都皱成了一团,“伯约跟着那天水太守,外出巡查。”
“偏偏这时候,听说蜀汉丞相诸葛亮,已然兵出祁山。”
“天水治下的诸县,竟是尽数摇旗响应!”
“连天水姜家的老宅所在,冀县,也在其列。”
他说到这,牙关都快咬碎了,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:
“那太守,本就对本地世族心怀芥蒂,一朝风起,索性连遮掩都省了……”
“干脆就把天水的世家大族,统统按成‘叛贼’,关了城门,连伯约他们都不许再入。”
姜义听着,只是将膝上的书卷合了合,动作慢悠悠的,似是毫不意外。
他抬起头,瞥了姜亮一眼,语气温吞得很,像是随口唠家常:
“你如今也不是毛头小子了,多少算是见过些风浪。”
“你说说,你那曾孙,若真有得选,是在曹魏,还是在蜀汉,哪头,更妥当些?”
姜亮一愣,显然没料到自家老爹在这节骨眼上,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来。
他迟疑了一下,但到底是实话实说:
“孩儿虽是敬重那位诸葛丞相,知其为人有礼、有才、有谋。”
“可若论前程……还是觉得曹魏根基稳、势大势长,留在魏地,自然是好过在蜀地。”
姜亮说完,便望着他爹的神色,又忍不住,追问了一句:
“那爹爹觉得呢?哪头更好?”
姜义闻言,手指在桌上轻轻一顿。
那张向来稳如老钟的脸上,竟也浮出了一丝,罕见的迟疑。
是庸庸碌碌地,安享晚年。
还是波澜壮阔地,走向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