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一亮,连衣裳都顾不得换,便爬上凳子,小心翼翼去取。
看架势,倒比见着神仙还激动些。
姜义看在眼里,只好摇头失笑。
如此又是半月。
等小姜渊渐渐熟了村中生活,姜义便依着惯例,开始传他那套入门的呼吸法。
每日清晨,院中打坐吐纳,调息引气。
可惜,不知是心思未曾真正落定,还是这孩子根骨实在寻常。
姜渊在这修行一道上,进境着实缓慢。
不见气感,不聚灵息,连最基础的“养气归元”,也总有点差口气的意思。
姜义这些年,教养子弟无数。
文武双全的见过,拳头硬、脑袋空的也不在少数。
倒还是头一回,在姜家后辈中,见着这么一个擅文不擅武的。
看书翻得飞快,典故倒背如流,可一让他蹲马步,便立刻两腿发抖、满面苦色。
不过,姜义如今这份心性,早已不是当年那般急躁。
修行之道,他自己走得千回百转,自知强求无益。
眼下小姜渊这点迟滞,他也没放在心上,只当是年纪还小,根骨未开,等将来长些,自会另有转机。
倒也不急。
与那修行上的缓慢不同,小姜渊在文道一道上,却是才露峥嵘。
才不过几岁光景,识字背书已是驾轻就熟,典章义理也有几分门路。
更难得是个性子勤恳的,不似有些聪明孩子,眼高于顶,学问浅薄。
这些年,姜家有意扶持文教,村中倒也聚起不少才俊。
其中不乏几位,在礼制经义上已颇有小成。
再加上那存济医学堂中,从夫子到弟子,也大多是腹有诗书之人。
这些人一在,姜义便不必像当初的老桂那样,事事亲力亲为,日日陪着曾孙对书苦斗。
如今的小姜渊,若有疑问,随手一指,村里头总有能答的。
但他那股子“凡事要问到底”的执念,倒是一如既往,半分不改。
常常见他一本书抱在怀中,逮住谁就辩上几句,从廊下辩到祠前,从义理辩到语义,辩得面红耳赤,口干舌燥。
旁人劝他歇歇,他却板着一张小脸:“可你刚才的话自相矛盾。”
一副“不给我说通,我就不撒手”的模样。
村中人起初与姜渊辩学,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。
毕竟这小娃儿是姜家的后生,众人念着几分情面,便也收了几分火候,说话常点到为止,甚至有意退让。
有时小姜渊讲得偏了,也不过轻轻一笑,转开话头。
姜义得知后,只笑了一声,随手唤来大牛,让他往村里传句话。
“书理若不分明,岂非误人子弟?当争则争,当辩便辩,理不因人情而让。”
这话一出,等于是给了众人放手的由头。
有姜老亲口准了,那些文道中人也就不再束手束脚。
从此,村里辩学之风渐盛。
姜渊这小家伙,好学又较真,见谁说得不明不白,总忍不住上前问个一二。
可他年岁毕竟尚幼,见识尚浅。
真正读过的书,也还只限于姜义当年带去蛇盘山那几本蒙学启蒙。
头几回,还能凭借记性和机灵周旋一二。
但架不住对方搬出典章经义,圣贤旧言,一番引经据典下来,他便难免招架不住。
一场辩下来,面红耳赤,口干舌燥,嘴角撇得老高,却也说不出个反驳的话来。
对面那青年见他吃瘪,倒也不趁机炫耀,反而拱了拱手,语气温和:
“小公子,莫要气馁。”
说罢,笑了一笑。
“我辈这点浅陋学识,论起来也不过井蛙之见,哪及得上姜老那般,论理谈经如烹茶煮雪。你这年纪,已是难得。往后,自有高人点拨,自然步步登高。”
这番话,说得谦和,也留了分面子。
可姜渊回到家中,仍旧是低着头,眉头微蹙,竟有些茶饭不思的模样。
姜义原想着上前宽慰两句,不想还未开口,小家伙便抬起了头。
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并无半分气馁,反倒燃着一股子愈发旺盛的斗志。
他一把拉住姜义的衣袖,央求道:
“曾祖,您也教我吧,那些个典籍经义、圣人之言,我都想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