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盘膝而坐,独在院中。
仰头望着那团缥缈光影,眉心微松,胸臆间泛起一股久违的踏实与清爽。
他一手摩挲着下巴,眼里忽地多了几分不着调的意味。
阴神既成,若抛却这副凡胎皮囊,与秀莲那般……修那熬战之法……
只是念头才起,他便自己摇了摇头。
可惜了,阴神初凝,不耐折腾。
那点不正经的遐思,便也暂压在了心底。
村中诸事正好,气象安稳。
外头的消息,也是一桩桩、一件件,似山间泉水般流了回来。
大疫既去,万象更新。
洛阳城的重建,总算提上了正轨。
那些先前四散逃命的百姓,如今也陆续回了故地,有的扫院抹尘,有的砌灶生火,还有的已在墙上挂起新灯笼,盼个太平年。
街角的铺子一间间开了,油锅复起,幌子再挂,吆喝声、叫卖声交织成行,久违的人间烟火,也终于又添了几分热络。
至于那位原本困守洛阳、如今转守为稳的武判官,此番可谓是名利双收。
救灾有功,各大道统联名举荐,再加上他背后本就不俗的出身来历,朝中早有人留意许久。
于是顺水推舟,一锤定音,敕封正印。
成了新任洛阳城隍。
自然,有人升,便要有人补。
这位武判官卸任之前,亲自举荐了一人。
感应司都司,姜亮。
此番大疫,长安虽未遭正面冲击,可疫气也不是全然放过。
街头巷尾,鬼影浮动,百姓心中惶惶如惊鸟。
好在姜亮早得姜义授意,暗中备得极妥。
好在姜亮早得姜义授意,暗中布置得极为妥当。
安民、镇邪、封煞,一桩桩一件件,皆拿捏得分寸合度。
这一场乱象下来,不但毫无差池,反倒显得格外沉稳老到。
再加那位昔日上司、新任洛阳城隍亲自举荐,旁人也不好多言什么。
水到渠成,众望所归。
没出几日,朝命便已到达。
姜亮顺理成章,接过那柄执掌阴司的令印,自此成了正经的长安武判官。
而在洛阳城中,趁着这场大疫之后的重建之风,一座虺狩神将庙也趁势翻了身,脱胎换骨,重塑门面。
新庙择址极巧,正落在十字街口,左右茶肆酒楼林立,前后行人如织,香客摩肩接踵,朝来暮往,烟火不绝。
庙里香火旺,门前神像新,金身描绘得一丝不苟,连盔缨上的红漆都透着亮。
不过最叫姜义欣慰的,却还不是这座庙。
而是庙后头那位神将真身,姜锋。
借着大疫之后的余波,又仗着姜义这段时日里在洛阳闯出的名声。
他在天师道中,可谓一飞冲天,声势节节攀高。
不仅得了师长器重。
如今已可列席雷坛内殿,接触那几门昔日只有天师嫡传才可修习的秘传雷法。
家中家外,都是好消息,一桩接一桩。
姜义夫妇,自是欢喜得很。
这回不光是自家添喜,连着整个村子都沾了光。
索性就打起了“大疫既平,百姓同庆”的旗号,要带着两界村,好生热闹一场。
灯火可备,酒宴也张。
柳秀莲留在村中,手持账簿,眉眼弯弯地笑着。
桌上铺着一张黄纸大账,她一边算着开销,一边吩咐村里人采买红绸灯笼、祭神香案,还留出一栏,要写敬神的表文。
姜义则悄悄出了村头,翻身驾云,往那鹰愁涧去了。
那边,还养着他那宝贝曾孙姜渊。
三岁出头,正是启蒙识字、练气开窍的好时候。
筋骨初长,心神未散,一点机缘下去,便是能走正路的年纪。
是时候接回村中,好生调教一番了。
祥云自东而西,穿山过岭,翻过云头,不多时,便落在了蛇盘山脚。
姜义熟门熟路,轻车熟道,穿过林间小径,没多久,便到了那座藏在绿影深处的小小里社祠。
远远的,他便看见院角一隅,烟霞淡淡,一派温暖人景。
小姜渊趴在石桌边,歪着头。
一本残破的蒙书摊在面前,嘴里念念有词,说得煞有介事,指东指西,眉头紧皱得像个小老成。
一旁老桂懒懒靠着藤椅,茶盏在手,神情松散。
听那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念叨发问,偶尔也低头答上一句,倒也有几分先生的样子。
姜义甫一踏入院门,老桂便已察觉,抬眼一瞧,嘴角一弯,笑着起身迎了出来。
仍是那副热情模样,只是眼角眉梢,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
如释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