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李文轩便怔了怔。
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里,果真浮起几分向往。
只是转瞬即逝,便被一声低低的叹息湮没了去。
“想,自然是想的。”
他苦笑着摇头,“只是山长您也知,晚生自幼资质驽钝,连拳脚都拙得紧,哪还敢奢谈那等……修行之事。”
姜义闻言,却只是一笑。
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
他说得平静,语气里透着几分随意,“如今的你,已非昔年李文轩。若不试上一试,又怎知这命数里头,藏着几分薄福?”
这话倒也不是虚言安慰。
李文轩天资寻常,这一点旁人也不否。
但这些日子在存济医学堂里,勤勤恳恳,寒暑不辍,倒是沾染不少实在的功德。
如今正气功广传,正气汤初成,医道有望,世情向好。
李文轩身上那一缕功德气,虽不见形色,却也温润无声,最能潜移默化,养人心气。
根骨虽拙,终是人心不倦;
顽石若久浸甘霖,也能现出几分玉意来。
御剑飞升,自是天外之谈。
但若说延年益寿,驱邪祛病,清明自持,未尝不是一条正路。
可李文轩终究心里还是打着退鼓,神色踟蹰。
眼中那点子火光,也像风里一豆灯,摇摇欲熄,不敢妄生奢望。
姜义却不说破,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,语气悠然:
“日后你那秀莲婶子讲课的时候,你便多去坐坐,听也好,歇也好。”
“闲下来,再照着那《正气功》比划两下,舒筋活络,总归不是坏事。”
“至于修不修得成,那是一回事,可强身健体、提神醒脑,哪怕沾点边,也是赚的。”
李文轩一听,忙不迭拱手深揖,语气郑重:
“山长厚爱,文轩……谨记在心!”
姜义见他这回是真听进去了,方才颔了颔首,眼中颇有几分欣然之意。
这李文轩,终归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挑出来的一个。
信得过,稳当,不多嘴,也不惹事,最要紧的,人情世故懂几分,利落得很。
若是就这么眼睁睁看他一老到底,寿终寝榻,岂不白白浪费了才能。
可眼下,他心里那点结还未解,骨子里总觉自己资质驽钝,便不敢多想,也不肯多试。
姜义心里有数。
这人,须得先自己修出点名堂来,把心中那道坎迈过去了,方可道途自开。
等他真能动一动气,稳一稳神,那时再出手帮他一把,也不算迟。
……
眼下,日子总算算是缓缓归了正轨。
疫疾既平,百废待兴。
长安那位武判官四下奔走,声如洪钟;
各大道统亦不甘人后,推波助澜。
正气汤与《正气功》,也便跟着春风一般,自洛阳城头一路飘荡开去。
初时不过是些病患康复,心怀感念,于茶摊下、街角头、巷尾口口相传。
再过些时日,连那蒸包子的、抬轿子的、送信跑腿的,也都能一边忙活,一边嘴里念两句“调气聚元,升清降浊”的口诀。
声势愈发浩大,不日之间,“存济医学堂”这块牌匾,也便被捧得如日中天。
一时间,天下学医之人,皆以入堂为荣。
随着“正气汤”与“正气功”传播开来。
姜义神魂中那缕功德金光,已是日复一日,悄然生发,如春水涨潮,不觉间便盈了心湖。
那一缕阴神,也随之愈发凝练通透。
香火愿力如丝如缕,自四方来,绕神台、拂心灯,温润如春。
柳秀莲如今,也在存济堂中担了讲席。
平日里教些刚入门的小子识字背经,讲讲三教五常,礼仪春秋;
闲时偶尔也拣几门浅法门传授,因材施教,口气温温的,手段却毫不松懈。
日子便这样,一天天地过去了。
不知何时起,柳秀莲身上也泛起一层极淡的光,温温的,像晨曦未露时那一缕水汽光,不刺眼,却叫人望上一眼,便觉心安。
光阴如水,转眼已是大半年。
这一日清晨,鸡尚未鸣,天边微亮,云气初起,正是一天中最清净的时辰。
后院那座被藤萝半掩的小木屋中,忽有一缕清灵之气悄然拔起,轻若游丝,却破屋而出,直冲霄汉。
那一刻,紫气东来,香风满庭。
柳秀莲,终于破关。
靠的是存济堂中累积的那一点功德余荫,再加上姜义这些年来,默默渡她的法力与温养的丹药,点点滴滴,未曾声张。
她终是走过了那道坎,炼气化神,修出了属于自己的阴神。
木屋轻震,藤叶微响,香气绕梁。
有一缕柔光,从窗棂间洒将出来,不甚耀眼,却暖意融融,将整座小院都映得亮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