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死盯着那半空中的虚影,面色发白,拳头微颤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一股急火上涌,几乎下意识地张口,欲要分说。
却不料,话未出口,便忽觉身上一紧。
仿佛有一重无形威压,自天穹垂落,沉沉笼罩在他周身上下。
喉咙像被铁箍扣住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连带着那欲上前一步的身形,也似被锁链缚住,生生凝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虚影之中,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。
低沉如风,似怜似悯。
随即,那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,仿佛方才的一切纷乱,从未打断他的语气。
“此子,心本向善。”
“只可惜,时运不济。”
“入得洛阳,见那万民沉溺、众生怨念,遂起慈悲之念,妄图以己身德行,渡化怨海。”
语声不疾不徐,听来平和,甚至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然道行未圆,心志不固,反为怨念所迷。”
“终至被其操控,犯下今日之祸。”
在场众人,又不是三岁孩童,自然听得出这番说辞里,几分虚妄、几分搪塞。
一时间,场中静默如潮,神色各异。
那天师道的重柏真人,更是眉头不展,冷声而出,直言不讳。
“帝君既言其清白,”他说道,“那总该,先让我们瞧瞧,这黑袍之下,究竟是何人?”
“我等也好溯源归真。若果真如帝君所言,倒也不失公道,还他个明白。”
此言合情合理,礼数周全。
可那半空中的虚影,竟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。
他自顾自开口,语气温和,宛如方才未曾听见。
“今日能解此厄,返本归源,多仗诸位之力。”
“待本神回返天界,定当上表请功,以谢诸宗。”
语至此,稍顿了一下,声音也沉了几分。
“至于此人……”
“……则由本神亲自带回瘟部,交予天枢院审理处置。”
“是非功过,自有天条定论。”
言毕,不再多言。
众人尚未来得及开口,那虚影已拢身而动,袖中卷起那口瘟疫钟,转瞬之间,便化作一道流光,直冲天际而去。
半点余地,也未曾留下。
临行前,一缕云气自空中垂落,拂过废宫残垣,顺势裹住了那早已动弹不得的杜陵,将他一道携走。
风过无痕。
地上只剩一地人影,立于废宫残瓦之间,神色各异,目光难平。
诸家道统的真人仙师,面上自是不无不满。
虽未动声色,袖中却已有动静。
或掐诀传音,或燃符送信。
多半是在私下联络自家祖庭,准备将此事递上一折,在天庭之上,参那瘟部一本。
姜义抬头,望着那空落落的天际,面上神色,也微微沉了几分。
他与那杜陵,或者说,那位化名“杜陵”的瘟部大弟子,是一路杀入洛阳废宫的。
血雨风尘,生死与共,这些事,是做不得假的。
正因如此,他信杜陵。
信他说得那些,那黑袍之下的,极可能并非瘟部中人。
可如今,瘟部的主神亲身显现,不但未加分说,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,强行将人带走,竟连一点遮掩都无。
姜义看着四周诸宗反应,心中已然有数。
此事远未了结。
天庭之上,不止瘟癀昊天大帝要迎无数参奏,只怕整个瘟部的清誉,也要为此蒙尘。
这等后果,瘟癀大帝未必不知。
可他仍是如此行事了。
在姜义看来,除非两种可能。
要么,那黑袍之人,于瘟部而言,重要非常,重到可不惜代价之地步;
要么……
便是其背后,还有旁人。
一个连瘟癀昊天大帝都要顾忌的人物。
能叫他不惜自污其名,甘受非议,也要将其人护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