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不起眼,斑驳漆黑,四角磨得锃亮,活脱脱是寻常人家供桌下摆了三代的老物什。
但姜义翻掌之间,那匣面漆黑的纹理下,却似有一缕光息浮动。
对面那黑袍人,自始至终不曾移开目光,此刻更凝了些。
兜帽低垂,影子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。
死死盯着那匣子开启的缝隙,仿佛在等他再掏出个不成器的什么,好早些出手,省得多费唇舌。
却见姜义,自那木匣中,缓缓取出了一物。
并非符箓,也非法宝。
竟是一个旧荷包。
紫锦缎子打底,边角绣着鸳鸯一对。
只是岁月无情,绣线早褪了色,锦缎也泛了黄,一角还吊着颗半脱不落的玉扣,晃了晃,像是有些不甘心地挂在那儿。
怎么看,都是哪户人家闺阁中藏的小物,盛点钗环耳坠,小镜脂粉之属。
毫无灵光,无半分法力波动。
这般模样,倒叫那黑袍人眼角轻轻一抽,疑色更甚。
姜义低了头,指腹轻轻摩挲那对鸳鸯绣纹。
指尖微顿,像是怔了一瞬,又像是在这短短一息里,翻过了许多年的旧梦陈账。
下一刻,他缓缓解开荷包。
对面黑袍人眸色微沉,冷意藏在眼底,神情里却已有几分不耐。
姜义却不理,指尖探入锦囊,自其中捻出一物,举到眼前。
那是一根毛发。
寸许来长,色泽金黄,细而不散,软中带韧,表面隐隐泛着淡淡金属光,凑近看时,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灵意。
不像凡物。
黑袍人眼神微顿,眉峰微颤。
下一瞬,他察觉到异变。
原本在甬道中翻涌不止、几欲凝成实质的厄运黑气,在那根金毛现身之后,竟无声无息地退了一寸。
非骤退,非破灭,而是……避让。
仿佛那根毫毛里,藏着什么连天地都不敢直视的清灵。
不怒而威,未动而先镇。
像一尊沉睡的神明,尚未睁眼,便教魍魉止步。
那黑袍人神色一滞。
原本唇角挂着的那点冷笑,仿佛被人隔空拎住了脖颈,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,顿时难堪。
而姜义却像未觉察般,只垂眸望着指间那根猴毛,神情平静。
他其实早就隐隐猜过这猴毛的来历。
那还是多年前的事了。
大儿子姜明,自那东胜神洲,托人带了几枝桃树枝丫回来,说是仙境所育,宜于栽种。
那桃枝果真不凡,头一茬果子便结得极好,香气清冽,入口生津。
姜义记得那日心情极好,亲手摘了一篮,走得兴起,脚下一歪,竟踏过了后山那处道口。
接着眼前一黑,便没了知觉。
再醒来时,天光已暮,衣衫未损,气息也稳,只是心神恍惚。
最怪的是,那脑中多出了一整套吐纳之法,法门精微,路数契合。
若说是机缘巧合,未免太巧了些。
但最叫他起疑的,还不是那莫名其妙的修行法门。
而是醒来时,衣襟之中,无声无息,多了这么一根……金黄色的猴毛。
姜义当时便生出个念头。
那一日,自己会不会,其实是踏进了后山深处?
只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,或是触动了某些禁制,这才叫他出了山,却偏偏忘了进去的那一段。
这一猜,一藏,便是数十年。
此番下山入洛阳,本也只是心存一线侥幸。
将那猴毛一并带上,倘若真有死局,或可借此搏命一线。
直到此刻。
厄运黑气翻涌如潮,却在这根猴毛前悄然止步,退得极快,也极干净,仿佛蛇遇白鹤,天生便知不可近身。
那一缕缕清灵之气,宛如春风过野。
黑气虽盛,却无处附着,只得四散而逃。
姜义心头一动,忽忆起旧传中那句话:
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。
他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,目光却愈发平静。
到这一刻,心中那点迟疑,终是落定。
那一日,自己多半……
是真的去过了。
对面的黑袍人,这会儿也终于收了轻慢之意。
兜帽之下,那双眼定定看着那根细软猴毛,眸光轻轻一颤。
他看不透,看不懂。
这东西不发光、不吐雾、无阵法、无灵压,既非神器,也不像法宝。
说到底,便只是一根,不知从哪只猢狲身上掉下来的……毛。
细得像是风一吹就能飘走,软得连一枚铜钱都挑不起。
可偏偏,就是这么一根毛,让那传国玉玺所激荡的滔天气运,避之如瘟。
他眉眼抽了抽,终归还是个谨慎的。
念虽杂,手却不乱。
脚下悄悄挪了一步,靠近石桌半寸。
袖袍一拂,便有一层更深沉的疫气自虚空渗出,密密匝匝,如雾如瘴,将那玉玺遮了个严实。
层层叠叠,连个缝都不漏。
他这是在防姜义。
毕竟,谁也说不好这老头会不会真疯起来,一头撞上来,把那猴毛往玉玺上一贴。
可姜义却并未动。
他静静立着,指尖那根猴毛,于火光中泛着淡金,柔而不弱,静而不晦。
他自知。
以如今这身道行,能站在此处不倒,已是命数留情。
别说破敌冲阵,就连“搏一线”都谈不上。
可他神色如常,目光沉静,像这一切都早在掌中,如同老农望雨,见雷不惊,听风不语。
那黑袍人却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瞧不透姜义这一动不动的意图,只觉得这老头越是不出招,越让人心里发毛。
戒心愈盛,疑虑更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