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及此处,姜义心中,也不免生出几分疑惑。
若是在南瞻部洲,自家尚可请动李家,或是古今帮,出人出力,从容布置。
可如今,此地远在西牛贺洲。
自家势力,终究是鞭长莫及。
姜钦闻言,却并不慌乱,只抬手,朝着涧水下游的方向,随意指了指。
“阿爷不必担心。”
“敖三哥那边,都已安排妥当了。”
他说得很是笃定。
“他说,我只需将筹集来的粮食、药材,尽数装上木筏,顺流放下便是。”
“至于下游如何分派,如何施用,自有人去料理,用不着我再费心。”
姜义听到这里,眉头却仍旧未曾舒展。
这话听着轻巧,可其中关节,却并不简单。
倒是一旁的姜亮,神色如常,像是早已想通了其中的门道。
他笑了笑,慢悠悠地开口道:
“爹,这事儿,其实不难想。”
“下游那几座水神庙、龙王庙,都被那一场大水给冲了个干净。那些个水神、龙王,也都另择吉地迁走。”
“水神庙倒还罢了,清贫惯了,多半是孤家寡人。可那镇子里的龙王庙,却不同。”
“香火旺,摊子大,底下哪能没点人手?什么虾兵蟹将、鲫臣鲤士、巡水夜叉……”
姜亮继续道:
“这些水族班底,没了上峰,又离不得庙基。”
“如今,多半正守在那片废墟旁,眼巴巴地,等着新的任命部署呢。”
姜义听到这里,心中,总算透亮几分。
寻常山神、土地、水神,自家那点香火,尚且不够温饱,哪里养得起什么属下。
多半是独来独往,顶多,也就是个夫妻作伴。
可那等大镇龙王庙,却是另一回事。
香火鼎盛,事务繁杂。
自然要分出香火道行,豢养些附属的小神。
一来撑场面,二来也替其料理凡俗琐务。
这些附庸小神,说是神,实则却连个正经的敕封都没有。
一身香火道行,尽数系在那一方庙宇之上。
与其说是神祇,倒更像是依庙而食的吏员。
庙在,便有去处。
庙毁了,正神尚可迁往别处,它们,却只能原地候命。
如今,这一排木筏,顺水而下。
送去的,又哪里只是粮食与药材。
分明,是新主将至的讯号。
想到这里,姜义不由得,轻轻吐出了一口气。
这位西海三太子,行事是张扬了些。
可毕竟是龙宫里,正儿八经的太子爷。
对于这水府神道之中的门道,倒真是看得明白,也走得老到。
这一番手段使下来,不仅干脆利落地,将下游八百里的神位,腾了个干净。
更是顺手,把后续接收地盘、经营香火所需的班底,也一并给自家孙儿,安排得妥妥帖帖。
那些个龙王庙里留下来的附属小神,本就吃的就是这一碗饭。
迎神、安民、分派供奉、显化传说……
个个都是行家里手。
姜钦如今,只需供上物资。
再在合适的时候,露个面,显一回灵。
其余琐碎杂务,自有这些经年的老吏去操持。
既不误修行,也不误渡人之功。
想到此处,姜义心中,终是彻底安定了下来。
他当即便吩咐姜亮,着手去办此事,务必将那批粮食与药材,尽快筹措妥当,不可耽搁。
抬头一看,夜色已深。
涧中水汽蒸腾,月影朦胧,夜里,自是再无人前来渡涧。
姜义便与姜钦一道,锁了庙门。
祖孙二人,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,缓步往山腰里的社祠行去。
路上,姜义随口问起孙儿近来的修行,又问他在敖三哥手下,学了些何等本事。
姜钦一一作答,不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。
山风拂面,夜色温和。
有问有答之间,倒与往昔光景,一般无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