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听见“西海”二字。
那颗先前还悬在半空中的心,终于,稳稳当当地,落了下来。
既然这八百里水路,百转千回,终归要入西海。
那沿途的大小水神、龙王,严格说来,便都在西海龙宫的统辖之下。
如此看来。
这桩事,便不全是眼前这位西海三太子,一时兴起,肆意而为。
西海龙宫,纵未在暗中筹谋,至少,也是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,默许了下来。
念及此处,姜义心中,顿觉安稳了许多。
只是,这等事情,却终究不好放在明面上道谢。
当下,他也不过是对着那颗硕大的龙首,意味深长地,点了点头。
随即拱手一礼,转身告辞。
脚步一转,便顺着山道,往那下游的水神庙方向,信步而去。
此时,姜钦却并未在涧中渡人。
那座因他而香火日盛的水神庙,反倒反常地,紧紧闭着庙门。
姜义神念只随意一扫,便已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。
他心中,立时便有了计较,也不多想,径直上前,推门而入。
果不其然。
庙中清香不断,烟气袅袅。
姜钦正与父亲姜亮,相对而坐,压低了声音,商议着如何从村中调运粮食、药材,用以赈济鹰愁涧下游两岸,那些遭了水患的百姓。
门扉响动。
父子二人同时抬头。
一见来人是姜义,连忙起身,躬身行礼。
“爹。”
“阿爷。”
姜义缓步而前。
见姜钦似欲开口分说,他却只是抬手一摆,淡淡说道:
“那位三太子,已经同我说过了。”
话落,他目光一转,落在姜亮身上,语气平稳。
“你即刻回村。”
“传我的话,调一批粮食与药材过来。”
姜亮自是连连点头,应声道孩儿回头便去筹办。
姜义这才,将目光转向姜钦。
只一眼,他心中,便已有了计较。
这孙儿周身气息,清正澄澈,如水洗玉磨。
昔日炼精化气时,残留于体内的那点五行浊气,已是消弭得干干净净,不见丝毫滞碍。
显然,敖烈所言,并非虚语。
他确确实实,已是行至那炼气化神、凝结阴神的门槛之前,只差临门一脚。
姜义心中颇为满意,微微点头。
可随即,却又问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。
“你如今,”他看着姜钦,语气平缓,“手底下,并无可用的人手。”
“而这鹰愁涧,近来又有了些名声,每日里,来来往往的客商不绝。”
“又如何能分得出身,往那下游数百里之外,去赈济灾民?”
姜义心中,却比谁都清楚,这里头,远不止赈灾那么简单。
要想将敖烈“送”出来的这份厚礼,真正地接住、吃下。
便必须借着这次水患的由头,大肆行走,广布恩泽,弘扬声名。
直至最后,顺理成章地,立庙受供。
这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细水长流的苦活。
没有人手,根本无从谈起。
更何况,即便这些事情,都能勉强铺陈开来。
如此仓促聚拢来的名声与香火,也不过是临时捏起的一尊泥塑,看着体面,实则虚浮。
根基不稳,谈不上牢靠。
要想真正将这神名,这香火信仰,坐实、坐稳。
少说,也得数十年的光阴去慢慢经营。
要年复一年地,行善积德;
要在紧要关头,恰到好处地,显露几分神迹。
直到老一辈亲眼见过这些神道痕迹的人,渐渐凋零。
而那些自幼听着神仙传说、在香火中长大的新一代,真正执掌一地话语权。
到那时,这香火神位,才算是,真正地扎下了根。
而这些繁琐细密、日复一日的事情,桩桩件件,都离不开可信、得力之人,长年累月地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