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讲经堂。”
“百草园……”
张仲景低声念着这些名目。
这些称谓,他从未听闻。
可偏偏,每一个,都让他心中生出一种“本该如此”的恍然。
他目光在各处来回流转,花白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,那双本已略显浑浊的老眼里,满是新奇与赞叹。
“将伤患分门别类,专室诊治。”
“将药材依性归圃,随时取用。”
“甚至……还有这供学徒观摩、剖析、印证医理的格物之所。”
他抚着长须,由衷感叹道:
“此等构想,步步都落在医道根本之上,于诊治、于传承,皆是大有裨益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转头,看向姜义,郑重一揖。
“姜老心思之奇,眼界之远,实非常人可比。”
姜义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。
并未接话。
这些构想,于他而言,不过是前世记忆里,那些零碎而模糊的影子。
自己只是将前世记忆之中,对医学院的些许残余印象,随口告知了大牛与余小东。
真正让它们落地生根的,反倒是眼前这些肯出力、肯琢磨的人。
正说话间。
一旁正扯着嗓子、指挥匠人抬梁的大牛,瞅准了空档,忙里偷闲地凑了过来。
他抹了把汗,挠了挠头,回头望了眼那已初具规模的院落群,眼里满是实打实的满足。
“姜叔,华神医,张神医。”
他嘿了一声,憨笑道:
“您三位瞧,咱这地方,如今瞧着,可不就像个学堂了么?”
“只不过,是专门钻研医道的那种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精明与期待:
“要不……干脆给取个响亮些的名号?”
“日后往外一传,也好让人一听,就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地界啊。”
这话一出,倒真说到了三人的心坎里。
缓坡之上,三位老者相互对视了一眼。
皆是含笑,却又各自推让。
华元化笑而不语,只摆了摆手;
张仲景亦是微微颔首,并不先开这个口。
最终,还是由姜义这个东道主,收了笑意,沉吟片刻。
他目光落在坡下那片尚在成形的院落之间,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医者之道,上承天心,下济万民。”
“存仁心,怀济世之德。”
他顿了顿,似是在斟酌,又似只是顺着心意落笔。
“此地,便唤作……”
“存济医学堂。”
话音落下。
并无刻意的停顿,却仿佛自有回响。
“好!”
华元化最先抚须而笑,连声称赞。
“医学堂三字,点明根本;‘存济’二字,又不落空泛。”
“既存仁心,又能济世人,当真贴合医道本意。”
张仲景亦是目光一亮。
他站在缓坡之上,望着下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木槌起落,梁柱相合,尘土飞扬,却生机勃勃。
在这一刻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,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善举,而是一处,愿为医道立基、为后世铺路的所在。
他心中那点因世事多艰而积下的迟疑,也在这此起彼伏的敲击声中,悄然散尽。
恍惚之间,他仿佛已经看到,待学堂建成之日,四方医者循名而来,各陈所学,相互印证,旧方新论,在此碰撞生根。
那该是何等盛景。
念及此处,他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沉寂的心,也不由得,再次热了几分。
张仲景转过身来,对着姜义,郑重一揖。
“姜老。”
“老朽不敢言才高。只是这些年,行走官场,钻研医道,倒也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之人。”
“待我修书数封,将此地之事,如实告知。”
“邀他们前来,或为教习,或共研医理。”
他语气平实,却自有分量。
“想来,总会有人,愿意走这一趟。”
姜义闻言,心中顿时一松。
他当即拱手回礼,神色郑重。
“那便,有劳张神医了。”
“只要他们肯来……”
“我以两界村之名担保,必不负其志,亦不薄其心。”
正当此时,张仲景与华元化二人,又不约而同地,对视了一眼。
这一眼,没有言语。
却似早已心中有数。
下一刻,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竟是同时转身,对着姜义,郑重地躬身一揖。
动作齐整,神情肃然。
“我二人,”张仲景先一步开口,语气沉稳,“恳请姜老……”
“出任这存济医学堂的,初任山长。”
姜义一怔。
随即连连摆手。
“二位神医这是折煞老朽了。”他苦笑道,“我不过一介山野村夫,于医道更是门外汉,充其量,只是略通些修行之术。此等重任,实在不敢当。”
华元化却正色道:
“姜老此言,反倒是妄自菲薄。”
“医学堂立意为何?不是为扬一人之名,而是为医道开一条长久之路。”
“此地能成,其根本,不在医术高低,而在格局与远见。”
张仲景亦是点头。
“山长者,定方向、立规矩、护传承也。”
“论此三者,非姜老莫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