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中,可还缺些什么?”
“我回村之后,也好替你们置办一二。改日,再叫亮儿给你们送来。”
在这等事情上,老桂自是半点不与他客气。
毕竟,这蛇盘山鹰愁涧,因着涧中那条孽龙的存在,隔三差五便要翻江倒海一回。
那声势,动辄便如雷霆压顶。
寻常凡人,哪里敢在此久居?
是以,纵然如今这里已成了往来东西的要冲之地,却终究聚不起一个像样的村落来。
要采买些孕妇所需的吃穿用度,实在是麻烦得紧。
“亲家你也看见了。”
老桂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那张老脸上,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。
“我在这穷山恶水里,什么都缺。该备些什么,想必亲家母,比我这糟老头子,要清楚得多。”
“你们看着办,便是了。”
姜义听了,也只是笑了笑,点头应下。
老桂见状,便又接着说道:
“至于这孩子……咱们,还是按潮儿那时的老规矩来。”
“先让他在爹娘身边,安安稳稳地呆上几年。等启了蒙,懂了事,再送去村里,像个寻常娃儿那般,养着、长大。”
话语平实,却自有一股笃定在其中。
姜义对此,自是无有异议,当下便点头应允。
老桂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目光在姜义身上多停了一瞬,随口又补了一句:
“对了,听说亲家家中,藏书颇丰?”
“还算过得去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,语气随意。
“亮儿早年在外头当官,四处收罗了不少。后来,钦儿他那大哥姜锋,在鹤鸣山上,也算混出了点名堂。”
“市面上能寻见的书籍古册,家中,大多便都有些存留。”
老桂闻言,便笑了。
“那正好。”
他说道。
“亲家学识渊博,倒不妨挑些启蒙用的书册,一并送来。”
“娃儿就算是在这山中长大,这文课,总也不能落下。”
姜义听着,心中自然也觉得,那尚在腹中的娃儿,离着启蒙读书的年纪,还远得很。
不过,亲家既然开了这个口,他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作分辨。
当下,便一一应承了下来。
而后,二人又约定妥当。
待到娃儿将要出世之时,仍旧由姜义与柳秀莲夫妻二人,前来鹰愁涧,搭把手、压个阵。
至此,这桩尚未落地的喜事,该有的章程,便已在一盏盏灵茶之间,悄然定下。
姜义起身,拱手告辞。
那道青濛濛的阴神,只在社祠外微微一晃,便化作一道流光,自蛇盘山间破空而去。
再睁眼时,已是两界村。
阴神归体,那一丝尚未散尽的阴凉之意,还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。
可还不等他细细体会,眉头,便不由得轻轻一挑。
自家那向来清静的前院,此刻,竟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闹。
姜义神念随意往外一铺,这才看清。
哪里只是热闹。
只见前院之中,柳秀莲正站在廊下,神采奕奕,言辞利落,指挥着一众商户进进出出。
随着这些年开荒扩张,两界村早已不复当初的偏僻模样。
规模铺陈开来,已然不逊于外头那些小镇集市,各色商户,一应俱全。
此刻,那些商户,正一车一车地,将货物往姜家院中送。
车轮碾过青石,吱呀作响。
卸下来的,却是绫罗绸缎、细软襁褓、虎头小鞋、长命金锁。
再往里看,还有拨浪鼓、小木马、绣着百子图的襁褓被面,甚至连安神定魄的香囊,都一并备得齐全。
琳琅满目,如流水一般,往院中堆去。
不过片刻工夫,原本还算宽敞的前院,便被塞得满满当当,几乎要下不去脚。
姜义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,嘴角,终究还是忍不住,勾起了一丝极淡、却又颇为认命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