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小子,方才才从鹰愁涧回来。
能让他这般失态的,多半,也只可能是那一家子的事情。
当下,他也不急,只随口问了一句:
“有何喜事,瞧你这般张扬?”
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反倒带上了几分玩味。
“莫不是,我那远在火焰山修行的姜潮曾孙,在那方地界,也有人替他保媒纳亲,要为人夫、为人父了?”
数月之前,才刚刚得了外孙刘承铭成亲的消息。
而姜潮与刘承铭,年纪相仿,又自幼一同长大。
姜义见得这番动静,这第一反应,自然便想到,是不是这位曾孙,也要走到这一步了。
毕竟,如今姜潮身在火焰山修行。
平日里接触的,尽是火焰山土地,乃至牛魔王夫妇那般层次的人物。
若真有人肯出面保媒。
那讨来的,必定也不会是什么寻常姻缘。
哪知,姜亮却是摇了摇头。
那张本就喜气洋洋的脸上,又多添了几分意味难明的神秘。
“潮儿什么时候能当爹,孩儿眼下可说不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,这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:
“不过嘛……他却是要当哥哥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院中原本还叽叽喳喳、热闹非凡的声响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压,倏然静了下来。
家中众人,俱在。
这一句话入耳,皆是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旋即,众人便都反应了过来,眼底深处,不约而同地,浮起了几分怎么也藏不住的惊奇。
姜潮……要当哥哥了?
那岂不是说,远在鹰愁涧修行的姜钦与桂宁,又要添丁进口了?
要知道,如今的姜潮,也已将近三十岁。
这也就意味着,那对向来被人称作神鬼眷侣的夫妻,已是安安稳稳、毫无波澜地,消停了足足三十年。
虽说,以他二人如今的修为境界,寿元绵长,这般年龄早已不算什么。
可在此刻,这般毫无征兆地,忽然传出“有喜”的消息……
饶是姜家众人见惯了风浪,在一片欢喜之余,面上,也难免添了几分新奇与探究。
尤其是姜义。
作为家族之中,除了姜亮之外,为数不多知晓桂家真正底细的人。
这桩消息,在他心中掀起的涟漪,自是要比旁人,更深上一层。
若是换作寻常人家,妇人有孕,自然是惊喜交加。
可此事若是落在桂家眼中,便只会是“喜”,而绝不会掺杂半点“惊”。
因为桂家那位立身于世的根本老祖,南海鬼母子神,本就司掌着“送子投生”这一道。
三界之内,谁人在何时怀胎,腹中所育之子,又具备何等根底来历……
这些事情,往往在胎儿尚未降世之前,便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自然,也就谈不上什么突如其来的意外。
便如自家那位曾孙姜潮。
早在他尚未出世之时,桂家便已洞悉其不凡根底,更算准了他降生之际,必有天地异象。
于是,提前布局,从容应对。
而事实,也确如其所料。
姜潮自出生之后,神魂天生异于常人,论起资质,在姜家一众后辈之中,几可称得上一骑绝尘。
如今,时隔近三十载。
那位桂宁孙媳,再度有孕……
姜义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沉稳如水的心湖深处,也不由得,泛起了几分久违的期待。
他只想尽快知晓。
桂家这门深不可测的亲家,这一次,又会给姜家,送来怎样的一份天定之喜。
好在如今,来去已是极为方便。
姜义已有些按捺不住,只与身旁众人,随意地打了声招呼。
也不见他如何动作,仍旧端坐在那仙桃树下,缓缓阖上了双眼。
刹那之间。
那具盘坐的肉身,气息便如潮退一般,沉寂了下去,仿佛只是一尊寻常老者的静坐之躯。
而与此同时。
一道与他形貌无二的青濛濛虚影,已然自顶门之中悄然脱出。
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,阴神比三年前又凝实了一线,且其中隐有温意,显是常年以朝阳紫气温养,已见了些成效。
在原地轻轻一晃,便化作一线流光,破空而起,径直往鹰愁涧的方向掠去。
来得洒脱,走得无声。
姜曦与刘子安对此,早已是司空见惯。
二人相视一笑,也不多言,便各自散去,忙活起各自的修行来。
只余下柳秀莲,仍旧盘膝坐在原处。
她感受着丈夫那道阴神远去时,所留下的那股不受肉身拘束的逍遥气息。
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终究还是,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艳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