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这地牢里的霉味阴寒,不过是佐酒的一碟凉菜。
姜义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不由暗暗点头。
这副皮相,这番做派。
清癯的面容,旧道袍在身,再配上这等视牢狱如清风、临困局而自若的从容气度,乍一眼望去,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、游戏人间的味道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那些自诩精明、见惯风浪的世家大族,会被他哄得团团转。
到了地方,许家下人便识趣地退了出去,铁门一合,牢中只余三人。
刘庄主刚要开口,那斜倚在稻草上的袁先生却连眼皮都懒得抬,神情安然,倒像这阴冷地牢,才是他清修悟道的洞府。
“星辰有常,客至有时。”
他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在空旷的牢室里荡起层层回响,带着几分刻意的玄虚。
“贫道早已算定,今日此时,自有二位贵客登门。不早,不晚,分毫不差。”
姜义听得心中一乐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顺着他的腔调,淡淡接了一句:
“先生能算星辰运转,却未必算得透星落凡尘。星辰坠地,总归要砸出个坑来。”
他目光在牢狱四下一转,语气平平,“这坑,如今看来,正是许家的地牢。”
袁先生这才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,竟带着一股子自以为洞悉天机的倨傲。
他上下打量了姜义一眼,见是个老者,嘴角噙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。
“年轻人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他摇头晃脑,语气悠然,像是在给后辈讲一段旧事。
“贫道行走人间,已近千载。前知五百年,后晓五百载。此番囹圄之灾,不过是天道棋盘上,一枚不得不落的闲子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抿了口酒,神色愈发笃定。
“劫数一过,龙归大海,贫道照旧逍遥。”
“哦?”
姜义眉梢一挑,眼底掠过三分戏谑,七分冷然。
“先生既能推演天下兴替,不知可曾为自家推演过一幅《推背图》?算没算到,今日这背上,会不会多添一道洗刷不掉的枷锁?”
话音落下,牢中那点刻意营造的从容,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你……你怎会知晓……”
袁先生声音一滞,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,骤然迸出一缕骇人的精光,死死钉在姜义身上,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。
姜义见他竟真能听懂这番隐语,心中已是了然,果然是记忆中那袁家一脉。
当下却不再看他,只负手踱了两步,像是在与牢中的青苔低语。
“龙蛇起陆,天下三分;白马渡江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”
他语气平淡,“这些后尘定数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”
话锋一转,他脚步微顿。
“只是这之后,桃李芬芳,紫气东来,一统山河。”
姜义侧目,似笑非笑,“先生可知,这枚果子,最终要落在谁家?”
那袁先生心神一乱,下意识便抢着开口,声音都尖锐了几分,带着几分自证的急切:
“‘桃李子,得天下’!这是天数,是天数使然!”
姜义闻言,终于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目光,并不凌厉,却像是在看一只困在井底、兀自仰望星空的蛙。
“天数?”
他轻轻一笑,那笑声在阴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李树开花,自然是好景。”
姜义语气悠然,却字字下沉,“只是先生莫忘了,花开花落之后。”
他顿了顿,眸光微敛,一字一句:
“……还有一场日月当空的劫数,要过。”
“咣当”一声。
那只被袁先生捏在手里的酒葫芦,应声坠地,在潮湿的稻草间滚了几圈,闷响低哑。
袁先生整个人僵在原地,仿佛被人一把抽走了脊骨。
那张方才还勉强撑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,此刻已是面如死灰。
他死死盯着姜义,目光里再无半点倨傲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……何方神圣?”
姜义这才缓缓敛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,整个人又变回了先前那个看似寻常的青衫老者,眉眼温吞,毫不起眼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半仙后人,心中也终于落了定。
此人身上,确无半分修行根基。
可那份窥探天机、触及因果边角的本事,却八成不假。
“不过是个山野村夫罢了。”
姜义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“恰好,读过几卷先生未曾见过的残书。”
这话听着谦逊,却比方才那番推演,听着更叫人心寒。
刘庄主站在一旁,早已听得云里雾里。
他虽也算饱学之士,可眼下这些机锋,落在他耳中,却全然如同天书。
眼见地牢里的气氛愈发诡异,他连忙上前一步,想要开口打个圆场。
姜义却抬手止住了他。
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。
方才那一番装腔拿调,并非存心卖弄。
姜义一踏入这地牢,阴神扫过,便已看出。
这袁先生恃着几分窥天的本事,却又不敢真正在凡俗间点破天机,只能常年装腔作势、正话反说,靠着癫狂与模棱两可糊口度日。
久而久之,连他自己,都分不清哪句是真,哪句是演。
寻常言语,入不了他的耳。
不先将他这点半仙的架子,当场砸得粉碎。
后头的话,根本说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