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不择柴,金需百炼。”
姜义立在仙桃树下。
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八个字,目光在果林的阴影里明明灭灭。
这话里的意思,他自然懂。
这化外香火,虽有些麻烦,但只要炼化有方,一样是用得的。
氐地那头,土貉费尽心机也要偷取香火,本身也说明,这条路,走得通。
只是这“柴”里头,掺了多少湿泥烂草。
这把火,又该如何去炼、去滤。
刘家那位老祖宗,却半句未提。
姜义沉吟良久。
忽而转过身,看向仍候在一旁的刘子安。
面上神色收敛,添了几分郑重。
他不再兜圈子,索性将氐地凌虚子所托之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“子安,我也不与你藏着掖着。”
姜义目光落在女婿身上,沉而不移:
“依我眼下的盘算,你与曦儿两个,正是去接这桩造化的合适人选。”
“你可愿去那氐地的狼神庙里,挂个职衔。”
“替咱姜家,也替你们自己,分润这一分香火?”
刘子安听罢,登时连连摆手。
“岳丈,这万万使不得!”
他语气急了几分:
“那氐地的香火,是您老人家拿命换来的机缘。”
“凌虚子肯松口,也是念着您的情分。”
“小婿寸功未立,岂敢无功受禄,去占这等天大的便宜?”
姜义却只是抬了抬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。
目光在刘子安身上略一停,语气平平:
“眼下这般费心去图谋香火,为的也不过是给将来修成阳神,先铺一层底子。”
“咱们这一家里,论资质、论进境,如今数你和曦儿走在前头,最有望先摸到那道门槛。”
“从长远看,由你们两个先用,反倒最合算。”
“家里的账,本就该这么算。”
这话一出,刘子安原先那股推辞的劲儿,便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
他张了张口,却一时找不着合适的回话。
姜义瞧在眼里,便顺势放缓了声调,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耐心:
“再说了,我与你岳母,还有你家那边的爹娘,修行都慢,根基也浅。”
“这香火就算真摆在面前,十年八载的,怕也用不出多少来。”
“你们两个不同,正是该用力的时候。”
他说着,伸手在刘子安肩上轻轻一拍,不重,却稳:
“你们若能借这一步先成了气候,日后回过头来,提点提点我们这些老家伙,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。”
“说不定等你们境界高了、眼界宽了,还能琢磨出更妥帖的炼化法子。”
“到那时,一家人都跟着得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从容:
“算长远账,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何必在这一时半刻的香火归属上,来回推让?”
刘子安终究是个明白人,并非那等迂拙到不知进退的书生。
岳丈话中的轻重利害,他只在心里转了半圈,便已分明。
这看似是推让,实则是在替一家子的将来铺路。
自己若再扭捏,反倒落了下乘。
当下,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上,最后一丝犹疑也随之散去。
他整了整衣襟,郑重躬身一揖,语声沉稳:
“是小婿短视了。”
“岳丈放心,我与曦儿,必当勤勉修行,不负您这一番心血。”
姜义见他应下,这才点了点头。
脸上那点郑重散去,又恢复了往日里闲散从容的神色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“你回去与曦儿商量商量,在不耽搁巡山这桩正经差事的前提下,轮着往氐地走一趟。”
他略一停顿,又补上一句:
“立像受香这事,虽已与凌虚子说定,可终究牵着万民念想。”
“你们抽空去露个脸,显显灵。”
“托梦也好,降雨也罢,总得叫那些氐人知道,他们拜的,究竟是哪一路神仙。”
“如此,这香火收得才顺,才名正言顺。”
刘子安自无二话,当即应下。
言明回去便与曦儿细细商量,绝不误了岳丈的筹划。
看着女婿那挺直的背影没入果林,姜义眼中原本那点和缓的笑意,也随之退去。
如潮落滩涂,一寸寸收敛,最终沉成一片不见底的冷静。
方才那番“为家族计”的说辞,句句属实。
只是那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账。
在这层账目底下,还压着一笔更深、也更冷的算盘。
氐地那位凌虚子,怕的是姜家过河拆桥,才在黑熊精指点下,抛出分润香火这一手,要将两家拴在一根绳上。
可在姜义心里,又何尝不防着,被那位高深莫测的刘家老祖过河拆桥?
若自己贸然吸纳了这驳杂的化外香火,日后刘家那头却不肯拿出真正的炼化法门。
到头来,香火成了锁链,反倒把自己缠住。
刘子安却不同。
刘家世代单传。
到了他这一辈,又因种种因缘,真正踏上了修行正途。
论天资,论前程,在历代刘家传人里,怕也是最出挑的那一个。
这样的独苗。
这样的指望。
那位刘家老祖宗,无论如何,也不可能放手不管。
让刘子安去承这氐地香火,自然不必忧心,日后学不到炼化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