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名唤来古今帮里几位控火的老手,三日三夜,炉火未熄。
他将药田里见惯了天光的正阳草细细揉碎,掺入原丹;
又以一缕秘传的朝阳气为引,缓缓吊着火候。
待炉盖揭开时,原本暗沉的丹丸,竟在炉中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暖色。
那股子温意不灼人,却叫人一靠近,便觉骨缝里都松了几分。
几位丹师看得啧啧称奇,纷纷请姜老为其命名。
姜义也不推辞,
随口道:“就叫……朝阳补魂散罢。”
此散分到鸡灵殿时,那四只灵鸡神魂先是一怔。随即,那一双双本就虚幻的眼眸里,竟生出了几分近似活人的神采,说不清是惊,还是谢。
药粉一触即化,无声融入神魂。
不过片刻工夫,原本薄如轻烟的灵体,便像是被暖风托着,一点点凝实起来。
尤其翅尖与尾羽处,竟隐隐浮现出几抹淡金色的残影。
在殿内的阴影里一晃,便带起了一丝近似初阳落地时的余温。
这番变故,自然瞒不过满院子的灵禽。
不过半日工夫,后院里那些平日刨食、吐纳的活鸡,便凭着那点子开了窍的灵性,在鸡群之间悄悄传开了话。
话是低声的,却传得极快。
说的无非一件事。
家主为了几位早已入土的老伙计,求丹、开炉、守火三日,硬是给那几道鸡魂续上了一口暖阳气。
这话一落,院子里的咯咯声,便悄然变了味道。
这些生着羽毛的畜生,心思从来不绕弯。
乱世当头,能遇着一个肯把你的命、甚至把你死后的魂儿都放在心上的主子。
那不光是福分,更是命里几辈子才撞得上的造化。
于是那一双双鸡眼里,原本只是灵动,很快便多出了一股近乎莽烈的笃定。
不必驱使,也无须立誓。
那点舍命不悔的心意,顺着看不见的因果线,一点一滴,尽数回流到鸡灵殿中。
殿中原本仗着香火勉强支撑的气象,也随之起了变化。
每逢日落月升,殿内便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,无声无息地荡开。
不是骤亮,却有起有伏,如潮汐往复。
那股香火愿力,将整座殿堂浸得温润通透,远远望去,竟隐约有了几分仙家宝刹的气象。
接下来的事,倒也不必姜义再去费心催逼。
鸡这种生灵,骨子里便刻着“司晨”二字。
哪怕丢了肉身,只剩下一缕魂影,那藏在灵光深处、对朝阳的执念,也不是说断便能断的。
几个月光景,如溪水过石,无声无息。
在足量的“朝阳补魂散”温养之下,那四道鸡灵身上,渐渐显出了分量。
魂体不复从前那般风一吹便散的寒烟,倒像是被药力一寸寸揉紧,凝成了一块冷玉,不热,却稳。
这一日,残星犹在天边悬着。
姜义方才从夜风里收回阴神,归入那具尚带余温的肉身,长长吐出一口清气。
正欲如往常一般,唤姜曦与刘子安静候紫气初生。
余光却忽然一顿。
鸡灵殿外,不远处一株老杏树下,横出的一段湿木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影子。
一只金羽鸡灵。
它并未张扬半分金光,只是缩着身子立在那里,虚幻的羽毛被露水打湿,在微明的天色里轻轻抖着。
引颈,不动。
像是在等。
“嘘。”
姜义抬了抬手,拦住了正要开口的女婿。
他递过去一个眼神,又用指尖点了点那段横木。
姜曦与刘子安心头同时一紧。
老爹平日里念叨的“神魂直纳阳气”的念头,他们早已听过不止一回。
当下也顾不得自个儿的功课,连忙敛容定神,将神念放得极轻、极缓,如薄纱一般铺开。
层层叠叠,将那只鸡灵的魂影稳稳锁在其中。
一时间,山风无声,晨露欲坠。
只等那第一缕紫意,自天际探头。
天地间,第一抹晨曦如剑出鞘,一线寒光,倏然劈开远山青黛。
随之而来的,是一缕真金般的朝阳紫气。
不疾不徐,却自带锋芒,顺着风尖儿直撞而来。
那鸡灵没有退。
仿佛在它的认知里,这足以焚尽阴魂的纯阳火性,反倒比地底刮起的阴风,更叫人亲近。
紫气临身的一瞬,它竟顺着本能,欢快地张开了那虚幻的喙。
姜义屏息凝神。
神念骤然下沉,以前所未有的细微角度,切入那道鸡魂的最深处。
那一幕,凡人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。
鸡属纯阳,可神魂毕竟是阴。
紫气入体,冲撞依旧猛烈,
就在魂体将要被灼裂之际,鸡灵体内积攒的香火愿力,悄然运转。
那并非强行镇压,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缓冲。
在这股愿力的包裹下,朝阳紫气仿佛被抚平了棱角,化作一枚枚细如牛毛的金针,却带着春水般的温意,沿着虚幻的经络,一寸寸落下。
每一次触碰,都是一次对抗;
每一次对抗,又在悄然融合。
阴冷的魂力,被一点点驯服,剥去戾气,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温润而坚韧的力量。
半实,半虚,
却已不再飘忽。
碰撞。
缠绕。
同化。
神魂在颤,却偏偏在这颤栗之中,生出了一丝近乎神性的凝实感。
这一切细微变化,在那短短一瞬,被姜义、姜曦、刘子安三人的神念无限放大。
成了此生所见,最清楚、也最直白的一部道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