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真是年少有为。
姜家如今虽无正统炼气化神的法门,可天上地下的亲戚结得不少,其中门道,自然也晓得几分。
不到七十的年纪,便修得阴神日游。
放在那些底蕴深厚的道统宗门里,也当得起一句青年才俊。
虽说多少沾了《朝阳紫气炼丹法》的光,却也看得出,这两个娃儿天资不差,修行一路,也从未懈怠过。
确是可造之材。
到了傍晚,暮色渐沉。
灶房里升起的烟火气,给这清冷的小院,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。
姜曦在灶下,替柳秀莲打着下手。
火光映着脸,神色安静。
姜义坐在正堂,照旧与女婿闲聊修行。
“子安。”
“今晨瞧你们两个在后山御风。”
“那股从容劲儿,想来那道关隘,是过了?”
刘子安正往杯中斟着自家酿的果酒。
闻言,手腕微微一停,随即欠了欠身。
面上带着几分谦和的笑意。
“托岳丈的福。”
“那朝阳紫气,确实神异。”
“小婿资质愚钝,磨了这些年,总算是勉强修成了这‘阴神日游’的境界。”
“如今再见晌午的日头,倒也不似从前那般,觉着是在过鬼门关了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。
抿了一口酒。
入喉清润,眼神也随之亮了几分。
“日游,不过是入了门。”
“要把这天地间的阳气,一缕一缕揉进阴神里,由虚转实,那才是真正磨人的功夫。”
他放下酒杯,看了刘子安一眼。
“如今修行更进一步,对此一道,可有什么新的感悟?”
提起这一茬,刘子安的神色便肃然了几分。
他放下酒壶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难。”
“极难。”
“如今虽说已能瞧见那重境界的影子。”
“可这以身躯反哺阴神的路子,讲究的是水到渠成。”
“半分急躁,都要不得。”
“若道行不够,贸然以阴神承接纯阳之气,轻则伤及根基,重了,便是灰飞烟灭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依小婿推算,若要走得稳当,少说也还得在这山间枯磨三五十年,方才有一试之机。”
三五十年。
姜义握着酒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一时,竟没接话。
在这条漫长的求道路上,三五十年,本也算不得什么。
若真能在百岁前后修成阳神,放眼世间,已是不慢。
可不知为何,此刻姜义心头,却像压着一块揭不掉的石板。
时间。
偏偏最是不等人。
算算日子,最多再过二三十载,那位注定要西行的僧人,便又该披上袈裟,踏上那条老路。
地底的妖蝗尚未清尽。
谁也说不准,下一次破土而出的,会不会是更难缠的老物件。
更叫人头疼的,是先前护送僧人西行时,在黄风岭上结下的那点因果。
那尊主儿,可不是靠躲,就能避得过去的。
像姜义这般修行人,尚且还能从天上绕行。
可那肉身凡胎的僧人,却非得一步一个脚印,踏过那八百里黄风岭。
若到那时候,那怪再与妖蝗勾连在一处……
姜义没有再往下想。
只觉杯中酒,忽然就淡了几分。
姜义心里也清楚。
女儿女婿修行已算刻苦,这条路若是一味催逼,反倒容易生出掣肘,百害而无一利。
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,不再提修行上的事。
转而说起些村里村外的旧闻轶事,语气轻松,酒也喝得慢了。
翌日清晨,天色尚未破晓。
山间那股带着清苦味的药香,浓得一时化不开。
姜义照例坐在灵泉旁。
引灵泉水气入息,又借仙桃树的清灵之气滋养己身。
先在夜露中,把那一身阴神细细磨了一遍。
待东方泛起鱼肚白,他才张口,吞下一缕如金丝般的朝阳紫气。
日子,过得比那老僧敲钟还要准时。
那一群得了灵性的公鸡,在吸纳完最纯的一口紫气后,便呼啦啦地往鸡灵殿里涌去。
殿中立时热闹起来。
这些长着羽毛的生灵,倒比人更重情分。
叽叽喳喳地挤在一处,翅膀翻飞,同那些故去的“老伙计”,絮叨着田垄里新添的见闻。
那四尊原本如泥塑木雕般的神像,经了这些时日香火愿力的滋养,神魂已凝练了不少。
竟能晃晃悠悠地脱了木胎,在殿中方寸之地,走上几步。
虽说身形尚显虚幻,可这一点灵体显化,却让整座殿里的生气,
一下子浓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姜义坐在远处。
神念如蛛丝般悄然铺开,殿中一举一动,尽在心底。
目光落在那四只正啄食虚幻香火的灵鸡身上,心头忽地一动。
一个略显出格的念头,在脑海里悄悄冒了头。
这四只灵鸡,如今虽已没了肉身。
可这魂儿……
说到底,仍是鸡的魂。
姜义忽然生出几分好奇。
这样的鸡魂,是否也能修炼那《朝阳紫气炼丹法》,吞吐朝阳紫气,温养自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