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涵没问曾祖要去哪,也没央求多留片刻。
只是紧紧攥着衣角,眼波盈盈,在曾祖脸上轻轻打了个旋,又飞快垂下。
像是怕这一抬头,眼前慈祥的长辈,便要化作一缕抓不住的烟,消散在梦境的流光里。
梦境里,她忽而长大了十余岁,又仿佛仍停在那个等糖人的黄昏。
姜义心头微微一动。
那条久违的、血脉相连的牵绊,在细微拉扯间,悄悄触了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道心。
他未回头,只停下脚步,任那小手拽着。
“修道路长,聚散不过云影掠水。”
语气轻松,嘴角带着调侃,手却不由自主反握了一下那温热的小手。
“记着,心定神安,这天下便没谁能教你受了委屈。去罢。”
一拂袖。
力道极柔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。
姜涵眼前一花,槐树、小院、那个熟悉得让人鼻酸的身影,似被卷进风里,飘向远处。
她伸手去抓,只触到一缕尚未散尽的残温,带着淡淡清苦药香,绕在指尖,温了半晌。
自姜涵枕畔退开,姜义顺势一转,入了隔壁寝屋。
屋中并排摆着三张小床。
呼吸起伏,节奏却各不相同。
三个孩子姓阎,托生在天水郡守嫡系一脉。
与娘家姜家、外祖赵家,以及姜济之妻、姜维之母所在的任家,并称为天水四大世家。
身上既有世家的厚底,也带着几分官宦人家的收敛气。
年纪比姜维略长些,骨架精气皆已隐隐见了端倪。
姜义立在床前,无需细看。
阴神轻轻一拂,三个娃儿的根骨去向,天赋秉性,已然映照在心。
老大肩颈宽阔,睡梦之中,脊背仍不自觉绷着。
像是天生就该立在阵前。
老二眉心平直,呼吸沉稳。
梦里不见翻身,心性自有分寸。
最小的那个丫头,睫毛微微一颤。
气机内敛,静中藏锋,分明不是个省事的。
姜义没有多想。
念头一分,三缕细光自阴神中散出。
如游丝入梦,各自落下。
落给老大的,是血气翻涌的冲阵之法。
步伐不花,枪势直来直往。
讲的不是巧,是在生死之间,站得住脚。
落给老二的,是一卷卷安民的旧书。
字句不显,教的却是如何算粮,如何抚众,如何在乱局之中,稳住一城之地。
而落入那小丫头梦里的,却是层层叠叠的心思。
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专收暗处的算计,与阴手。
此番传授,没有叮嘱,也无考校。
梦境本就虚实参半,能记下多少,能走多远,终究只看各人。
姜义此行,心中自然也藏着几分私意。
日后那玄孙姜维,若要在这乱世里闯出名堂,单打独斗,终究还是落了下乘。
倘若这三个姑家的表兄姐,能生长成材。
一人立马执枪,守四方;
一人理账安民,稳后方;
一人藏于幕后,算人心。
合在一处,便是他的左膀右臂,也能教他少费几分心神。
路,姜义已经给了。
至于这三株苗,日后是长成栋梁,还是半途歪了枝,姜义却也无从预料。
各人的造化,终究还得各人自己去走。
做完这些,姜义只在原地停了一息,便已收回心神。
窗棂之外,夜色渐退。
灰白的晨光已悄然压进屋来。
姜义不好再多停留,身形一晃,越墙而出。
风声掠耳而过。
城池、山河,尽数退后,仿佛不过眼前一抹浮影。
待那第一缕金精将要破云时,他已悄然归位。
两界村后院,灵泉潺潺,药香犹在。
阴神归窍,呼吸落定。
天亮了。
姜义站起身,抖了抖那身沾着晨寒的青衫。
目光在那尚未散尽的天水残梦里,略一停顿,便又移开。
昨夜那点“朝游北海”的兴致,终究还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。
他负手立着。
面上已没了去时的新鲜劲,眼底空落落的,尽是看过聚散之后,剩下的那点索然。
正自恍神,耳畔忽地掠过两道极轻的破空声。
声响细微,像微风惊起宿鸟。
姜义抬眼望去。
只见两道清莹莹的影子,一前一后,正往后山那头掠去。
一道厚土内敛,一道温玉生烟。
行在半空,步子迈得极稳,
不急,也不躁。
正是姜曦与刘子安。
姜义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东方已显鱼肚白。
第一缕晨曦尚未落地,可那金精之气,已在云层后头隐隐探出了锋芒。
换作寻常修行人,这时候早该收神归壳,避之唯恐不及。
可那两个娃儿却浑然未觉。
在这烈日将出的关口,行得四平八稳,神魂不紧,也不乱。
姜义眯了眯眼。
看着那两道如烟如霞的阴神,在晨光里穿行而过,心头那点残留的萧瑟,终是被这一丝突来的安定,冲淡了几分。
算算年岁,这两个娃儿,不到七十岁的年纪。
便能修得阴神日游,无惧烈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