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木雕的神态,似乎在光影里微微活泛了一分,多了几许难以言说的灵动。
香烟升腾之间,姜义目光一凝。
他清楚地察觉到。
那原本只是泛着柔光的神像深处,竟隐隐荡开了一丝极淡、却实实在在的生机波动。
这已不是先前那些障眼的小术了。
而是神道之变。
姜义心中有数,此刻并不惊讶。
早在先前,他便从小儿姜亮口中听过只言片语。
香火之效,并不完全在于人数多寡多少。
心诚几分,位重几何,神魂强弱,皆在其中。
今日在场者,不论姜家这一门老小,还是后院那几十只早已凝丹、吞吐紫气的灵鸡,皆非凡俗。
神魂凝练,自有根基。
这一场不掺半点杂念的祭祀,感念与敬重并行,所汇聚而来的愿力,清澈而厚重,远非寻常香火可比。
那股无形之力,悄然冲刷着残魂中最后的阴翳。
也正因此。
神像之内,那些原本零散的碎片,竟隐约生出了聚拢之势,像是点亮了一点将醒未醒的真灵火种。
鸡灵殿既成,姜家内外,便悄然起了变化。
不必人去张扬,人心却自然而然地拢在了一处。
人也好,鸡也罢,修行之时,都比往日多了几分顺遂。
吐纳行功,少了滞涩,多了流转,仿佛冥冥之中,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托了一把。
日子无声流走。
半月过去,风平浪静。
鸡灵殿中,那四尊灵鸡像愈发清明,木色温润,神态安然,久看之下,竟让人生出几分心静之感。
这一日,两界村外尘土微扬。
一辆悬着“李”字小旗的马车缓缓驶来,车饰朴素,却行得极稳,一看便知来路不俗。
马车停下。
在随从搀扶下,一位老者慢慢走了下来。
面容憔悴,身形清瘦,像是被风霜打磨过一遭。
可那双眼睛,却仍旧明亮如炬,半点不浑。
正是那位从牢狱中捡回一条命来的神医,华元化。
姜义早早得了消息,携着一家老小,在村口相迎,礼数周全,不减分毫。
华元化身子尚虚,却仍撑着整了整衣冠,上前一步,对着姜义深深一揖。
嗓音沙哑,却一字一句都落得实在:
“老朽华元化,多谢姜公救命、收留之恩。”
姜义连忙上前扶住,神情坦然,语气温和:
“华神医言重了。”
“您悬壶济世,是万家生佛,又曾指点我家晚辈。姜家能奉养神医,反倒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客套几句,情分却不浮。
随后,姜义亲自引路,将华元化安顿在后山药田旁,那处新建不久的小院中。
院落清幽,草木掩映,推窗便见药田起伏,正适合静养。
华元化初来之时,只当此地不过是一处避世山村。
山静,人少,适合养病,仅此而已。
直到沿着药田间的小径走了一遭。
晨雾未散,田畦起伏,灵气自土中升腾,如云似霞。
几株药草静静立在风里,叶色、纹理、气息,竟与他记忆中那些泛黄医书里的残句,一一对上。
有的,早已在世间绝迹。
华元化脚步一顿。
手指无声地颤了一下,胡须随之轻轻抖动。
良久,他才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得发哑,却压不住其中的激动:
“这地方……”
“老朽这一趟,没有白来。”
姜义站在一旁,只是含笑看着,并不多言。
当晚,姜家设宴,为神医接风。
席面丰盛,却不浮华,酒香温润,灯火安静。
酒过三巡,话也热了起来。
从病理入手,说到调养,由调养,谈及行气导引。
华元化提起自己所创的五禽戏,语气平缓,却字字有根。
内炼一口真气,外舒筋骨皮膜,本是给凡人强身之法,却自有深意。
姜义听得认真。
当年他初到此世,也曾依样画葫芦地带着家人演练过几遍,只觉顺手好用。
如今细细推敲,才发觉其中路数精巧,远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此法若用得好,正适合村中那些资质寻常、修行迟缓的子弟,稳稳打底。
谈到兴处,姜义亦不藏私。
将自己这些年对灵草药性的体悟、生长习性里的门道,一一说与华元化听,并当场允诺,药田尽可出入,取用无碍。
华元化医术冠绝一代,可面对这些珍稀灵草,却也不免听得入神。
数次举杯,连声称谢,只道此行所得,远超所期。
酒至尾声,姜义举杯相邀:
“神医安心住下,专心著书立说。”
“若能早日成就那部济世医典,便是我姜家最大的功德。”
华元化应杯而饮,目光欢欣。
这一夜,两界村灯火不盛,却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