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朝阳方起。
姜义在自家后院,照例引纳一缕紫气,温养己身。
行功既毕,只觉气血温润,四肢松快。
方才背起手来,欲往山脚药田走一趟,去看看那位新住下的老神医,顺便问问住得是否习惯,可还缺些什么。
行至山下,那座久无人居、屋瓦已显斑驳的姜家老宅前,脚步却忽然一顿。
晨风微凉。
院门前立着一道佝偻身影,拄着拐杖,静静站在风中。
正是李郎中。
不过短短时日未见,他竟老成了这般模样。
皱纹深刻如壑,满脸风霜,发丝稀疏,全然雪白。
细细算来,已是百岁出头的人瑞。
两界村如今灵气充沛,本就养人;
更何况李家后辈中,不乏在药房、丹房任职的,时常送回些滋养之物。
可终究,他未曾真正踏入修行之门。
凡骨一副,到了这个年纪,灯油已浅,风一吹,便露底色。
姜义左右看了看,见他孤身一人立在风里,眉头不由轻轻一皱。
上前一步,将人扶住,语气放得极缓:
“老哥哥。”
“这把年纪了,怎的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你家里那些小子呢?”
李郎中缓缓摆了摆手。
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着,却稳得很。
浑浊的眼底,还留着一线清明。
他费力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点笑意:
“不怪他们……”
“是孙儿们一路搀我过来的。”
歇了口气,他又道:
“到了这儿……”
“我便让他们都回去了。”
拐杖轻轻一点地面。
他抬手,指了指那扇紧闭的老宅门,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楚:
“我呀……”
“想来你这儿,坐坐。”
话说到这里,已无需多言。
姜义心中自有分寸,这位老哥哥,是专程来寻自个的。
当下也不作声,只随手一招。
“吱呀……”
多年未开的木门,无风自启。
屋内两张蒙尘的旧藤椅,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,缓缓飞出,在半空中轻轻一震,尘埃尽落,随后稳稳落在院中。
李郎中早知这位老友早已脱出凡俗。
可亲眼见着这一幕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还是不免掠过一丝羡意。
仙家手段。
终究,不一样了。
姜义并未理会那些。
只扶着李郎中进了院子,将人安在藤椅上,自己也在一旁坐下。
藤椅很旧,也很熟。
李郎中微微合了合眼,像是借着那点触感,把旧日翻过了一页。
再睁眼时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院前那片田地上。
那里早已不再种粮,一垄一垄,尽是灵气蒸腾的药田。
田间不时有人影来去。
他看着,看得有些出神。
姜义便也不说话,只陪着他一同望去。
心思平缓,如水无波。
就像是许多年前。
两个老汉,坐在田头,晒着日头。
有些话,不说,也在。
药田之中,生气正盛。
有少年气息方壮,步伐沉稳,朝那片幻阴草地而去,炼心磨性;
也有新入药房、丹房的弟子,动作放得极轻,俯身侍弄、采摘那些难得一见的灵草。
偶尔几声笑闹压不住,转眼便散在风里。
不喧,却热闹。
满目皆是新生之气。
又过了一会儿,日头抬高了些。
暖意落在身上,像是慢慢铺开。
李郎中这才收回目光,语声很平,仿佛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旧事:
“老弟啊……”
“我怕是,要走了。”
姜义眉头一紧,下意识便想接几句福寿绵长的宽慰话。
可话到嘴边,撞上那双浑浊却安静的眼睛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那股衰败之感,在他的神念里太清楚了。
像灯油将尽,风一过,便知结果。
有些话,骗得了旁人,骗不了自己。
李郎中见他沉默,反倒轻轻笑了笑,语气随意得很:
“这一辈子啊,我也就是个乡下郎中。”
“没什么大本事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回想,又慢慢接着道:
“要说真做对了什么……”
“也就是当年,在这穷地方,认下了你这个姜老弟。”
话不重。
眼中却亮了一下。
“托你的福,家中如今人丁兴旺,子孙都还有些出息。”
“就连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头子,也能活到这把年纪,把清福享了个够。”
他说着,轻轻叹了口气,却没有遗憾。
“这一生啊……”
“算是沾了你不少光。”
姜义一时无言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。
隔了片刻,才低声道:
“老哥哥这话,说得重了。”
“若非当年你仗义相扶,雪中递炭,姜家未必能走到今日。”
“该谢的,是我。”
这话,并非全然宽慰。
万事起头最难。
若没有当年那几剂药方,没有一次次不问归期的赊欠周转,姜家能不能熬过最初那段时日,实在难说。
这份情,姜义一直记在心里。
李郎中听了,只是笑笑,也不推辞。
功过几何,他自己最清楚。
“我这一辈子啊……”
“也就做成了这么一件事。”
他说着,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,又藏着一点得意:
“好在……”
“这双招子还算亮堂,没瞎。”
“到头来,总算是瞧对了人。”
话到这里,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。
那张老脸在日光里,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人一走,腿一蹬……”
“往后啊,怕是也帮不了儿孙什么了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又低了几分:
“所以今儿厚着脸皮来找你,便想着……”
“临了,再试一回。”
“看看我这双老眼,到最后……还灵不灵光。”
姜义闻言,已然俯身上前,神情郑重:
“老哥哥有话,只管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