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回到家中,日子便又归于旧例。
夜里,以阴神出窍,一次次往后山那道壁障上撞去。
无声、无花巧,只是反复磨砺。
神魂如铁,经得起撞,才算数。
至清晨,天光初起,紫气未散。
他便又与一家老小、满院灵鸡一道,立于院后,吐纳朝阳。
鸡鸣错落,人影静立,倒也相安无事。
修行进境算不得快,却步步踏实。
不急,也不偏。
与此同时,姜家祠堂后头,挨着炼火房不远的那块空地上,一座新屋也渐渐立了起来。
屋制与前头的祠堂相仿,古朴端正。
正是姜家新添的那座鸡灵殿。
这屋子,倒无需古今帮那边遣人。
全靠后院那几十只早已开了灵智的灵鸡,自个儿叼砖搬木,飞上飞下。
鸡翅扑腾,砖石落地。
场面说不上雅,却热闹得很。
这群苦力干得格外卖力。
毕竟修的是自个儿的长生庙,半点含糊不得。
半月光景,转眼便过。
鸡灵殿的主体已然成形,只余些细部雕琢与上漆的活计。
这一日,姜义正在后院灵泉畔闭目修行。
泉声潺潺,人心如水。
忽有一阵阴风卷过。
姜亮那道神魂,来得比风还急,径直落在院中。
姜义未睁眼,只随口问了一句:
“这般急切……”
话音微顿。
“可是锦儿那边,那药方有结果了?”
姜亮先是摇头,随即又点了点头。
“方子已经呈上去了。那位丞相,也按方服了药。”
他说得很稳,“只是这等缠绵多年的顽疾,终究不是一剂两剂便能见分晓的。这才十天半个月,看不出真假,还得再等等。”
话到这里,他语气略缓。
“不过,近来确有起色。丞相说头痛缓了些,人也清爽了不少。”
这一句,才是真正的关节。
“锦儿那丫头机灵,趁着丞相心情尚好,亲自上书,为那位仍在狱中的老神医作了担保。”
“说那法子虽激进,听着也骇人,却终究是医道之法,并非什么图谋不轨的路数。”
他说到这儿,嘴角微扬。
“丞相高兴之下,又念那老神医医术确实了得,便大笔一挥,把人放了。”
院中风声轻过。
姜亮顿了顿,眼底不自觉多了几分亮色。
“如今,该走的路都走到了。只差些时日。”
“待确认那风涎之疾当真去根,李家那边,便可顺势上书,请旨在长安城中,为锦儿立一座生祠。”
“如此一来,便既有天师道敕封,又有天子恩准。”
姜义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立下生祠,便算功成?”
姜亮摇头,声音随之低了下去。
“若锦儿只是凡人,寿数到了,这事便算圆满。死后受香火,神位自然坐稳。”
他抬眼,看了姜义一眼。
“可她如今走的是修行路,求的是肉身成神的长生路子。”
“那这生祠,便只算走完了一半。”
姜亮缓缓道出自己的部署。
“按孩儿的安排,眼下还是让锦儿安心修行。”
“长安这边,也继续行医积德,慢慢攒下名声与民心。”
“等她哪一日,能修到爹爹这般境界,可阴神出窍时……”
话未说尽,眼中却已有光亮一闪。
“便可顺势‘隐去’。”
“对外,只当她仙去,或云游不返。”
“生人不见其形,香火却不断,那生祠中的神位,自然坐得稳当。”
他停了一息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孩儿也可趁这个空当,在阴司那边运作一番,将她正式安置为长安城大市街的土地。”
这一句,说得极轻,却分量不轻。
“往后若需显灵办事,或收取香火供奉,只消以阴神入祠附体,行止便可与寻常神祇无异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享了长生,又得了神位,合情合理,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。”
姜义听着,神色不变。
这套安排,已然铺得极稳。
他随口问道:
“那你这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,就是为了说这件事?”
姜亮连忙摇头:
“此事虽已有眉目,却还未真正落定。孩儿原想着再等些时日,待一切稳妥了,再来向爹爹细说。”
他神色一收,语气也随之正了起来。
“此番回来,是为了另一桩事。”
姜义这才生出几分兴致。
眼皮微抬,缓缓睁开眼,看向姜亮。
“何事?”
姜亮应声而答。
“前日里,孩儿又替那黑熊精,往氐地递了一封信。”
“没过多久,凌虚子便托大黑传话回来。”
“说它如今正在氐地各部翻修庙宇,重塑神像,动静不小。”
话到这里,他略一停顿。
“它的意思是,想在新立的狼神庙中,为爹您,也塑一尊金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