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背起行囊,牵起白马。
在初升的朝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头。
就这般,沿着那条不知尽头的路,继续向西而去。
又是一月光景。
僧人一路风尘仆仆,步履未歇,终是行至那座熟悉的浮屠山畔。
姜义立在云端,垂目望去。
只见那平日里钟灵毓秀、林岚如画的浮屠山,此刻却被一层厚重浓稠的白雾裹得严严实实。
雾气低垂,翻涌不定,仿佛一口倒扣下来的白瓮,将整座山尽数封在其中。
目之所及,唯余茫茫。
姜义心中念着那许久未见的孙儿姜锐,便想着趁护送的空隙,按下云头,上山探望一番。
谁知这一落,却是落得极不顺当。
他在山脚绕了几圈,步步小心。
那双向来能看破虚妄的神眼,都看得有些发酸了。
可在这漫天白雾之中,却偏偏迷了路。
别说那处显眼的乌巢。
便是平日里常走的那条山道入口,也寻不见半点踪影。
整座浮屠山,仿佛一夜之间,遁入了世外。
姜义心中一动,便已了然。
这不是雾。
是人。
是那位乌巢禅师,不动声色地立下的门槛。
既是不让进,便说明时机未到。
又或是那僧人身上的因果,尚不宜在此处牵扯。
姜义不再强求,也不再叨扰。
当下转身而起,重新回到僧人上空,隐去形迹,仍旧不远不近地随行护持。
如此,又行了月余。
这一日,前方地势陡然一变。
一座险峻高山拔地而起,直插云霄。
山势如削,怪石嶙峋,仿佛被人以巨斧生生劈开。
更奇的是,山中不时有怪异黄风骤起。
风声呜咽,卷起漫天沙石,扑天盖地而来。
呼啸之间,宛若鬼哭狼嚎。
众人行进数日,至黄风岭中段。
山势陡峭,岭影如兽伏地,尚未靠近,便已觉风声隐隐。
忽然之间,平地起风。
一股阴冷怪异的黑黄之风毫无征兆地卷来,风声乍起,飞沙走石,天地顷刻昏暗。
马尚未来得及嘶鸣,僧人只觉眼前一花。
连人带马,已被卷上半空。
衣袍翻飞,白马长嘶。
下一瞬,便被那股黑黄风裹挟着,拖入深山腹地。
眨眼之间。
人影俱无。
黑熊精心头一跳,下意识转头看向姜义。
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,满是询问之意。
姜义却只是立在原地,衣袍不动。
目光淡淡扫过黄风来处,随即抬手一摆,语气平静得很:
“无妨。”
“且随他去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并非托大。
姜义心中自有分寸。
只要那僧人不是落入那群阴魂不散的地底妖蝗之手,被旁的什么妖怪擒去。
那便是他命中的劫数,也是他该走的一程造化。
旁人若是强行插手,反倒容易坏了规矩,平白沾上一身因果。
姜义正欲收回目光,静待后续。
却不想,身旁的黑熊精忽然皱起了眉。
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脸,此刻却显出几分少见的凝重。
它死死盯着那股渐行渐远的黄风,鼻翼微微抽动,像是嗅到了什么极不对劲的味道。
半晌,它低声喃喃:
“不对……”
“这黄风岭的气息……怎么像是变了样儿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