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倒转过身来,走到那老汉跟前,看他正拍着衣襟上的尘土,神色从容,便起了几分兴致,随口打趣道:
“老丈,您这被妖怪抓了,怎么一点都不怕?”
“这地方,可是吃人的妖洞。”
那老汉一听,非但不惊,反倒咧嘴一笑。
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,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。
他凑近几分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道:
“怕?怕个甚!”
“老汉我早听村里那些‘去过’的人说了,这福陵山上,有位猪大王。”
“模样是凶了点,可做人……哦不,做妖,那是相当讲究!”
他说到兴头上,还伸手比划了两下。
“下山抓人,那是常事。”
“可它从来只抓不杀!进了洞,好吃好喝招待着,住上几日,舒舒服服,回头还给送出来!”
老汉咽了口唾沫,眼里光亮愈盛:
“尤其是那洞里的酒……”
“啧!那可不是凡物!喝上一口,神仙来了都舍不得换!”
说到这儿,他脸上的笑意,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老汉我这半年,为了这口酒,山里山外跑了好几趟。”
“今儿个好不容易才撞见猪大王出巡,被抓了回来。”
他一拍大腿,满脸都是庆幸:
“欢喜还来不及呢,有啥好怕的?”
风从山口吹过。
猪刚鬣站在一旁,听得连连点头,竟还露出几分被理解的欣慰神情。
姜义见状,不由失笑。
只觉这福陵山上,妖不似妖,人不似人。
倒也……热闹得很。
猪刚鬣也不恼,只嘿嘿一笑,宽大的袖子一甩,像赶鸭子似的,把那老丈往洞府深处一撵:
“去去去!自个儿找酒喝去!”
“别在这儿碍眼,坏了老猪的清净!”
老丈乐呵呵地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,竟比来时还急了几分。
猪刚鬣这才转过身来,脸上那点凶相瞬间收敛,换作一副憨厚模样,凑到姜义跟前,压低声音,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:
“老哥哥,这可都是您当年立下的规矩。”
“老猪我记性虽差,可这等要紧事,却是一字不敢忘,一步不敢越。”
姜义闻言,只淡淡点了点头,随口又问了几句姜锐的修行近况。
这一问,倒是正中猪刚鬣下怀。
它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神色,道:
“那娃儿啊……性子是轴了点。”
“可轴归轴,骨头硬,肯吃苦。”
它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这些年,被老猪我揍了多少回?换旁人早哭爹喊娘了,他倒好,从不服软。”
“就凭这股子劲头,确实是个苦修的好苗子。”
说到这里,它语气微顿,像是无意,又像是刻意:
“这几年下来,进境不小,怕是顶得上寻常人十几年的苦功了。”
姜义听得分明。
这话里话外,分明是绕着弯子讨赏。
他也不点破,只笑了笑,袍袖一挥。
石桌之上,便多出了一小篓灵果。
果皮温润,色泽诱人,灵气氤氲,未入口,清香已先行一步。
“大王辛苦了。”
“这点心意,权当额外赠礼,给大王润润喉。”
猪刚鬣嘴上连连摆手,憨声道:
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!”
“老哥哥太客气了,太客气了……”
可那一双已然完成化形的手掌,却是半点不慢。
话音未落,已将那一篓灵果牢牢抱进怀里,生怕晚一步便要飞了似的。
它取出一枚灵桃,放在眼前细细端详,鼻翼微动,忍不住咂了咂嘴,由衷感叹:
“老哥哥,不是老猪我吹。”
“您家这果子……当真是一日强过一日。”
它抬起头来,眼中满是实打实的羡慕:
“这等灵韵,非福缘深厚之家,养不出来啊。”
这话,却也并非全是恭维。
猪刚鬣是个嘴馋的,却绝不是个没见识的。
它心里明白,天地灵果的生长,最讲究一个慢字。
地力要养,灵机要熬,岁月一点点磨出来,半点取巧不得。
可姜家送来的果子,自三年前起,便一回胜过一回。
灵韵不浮,反而愈发内敛。
那不是换了采摘的时辰,也不是偶然得了一两枚异果。
那是一整片福地,在悄然蜕变。
要么,新得洞天;
要么,另有了不得的旁门机缘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只有一个说法。
根底不浅。
猪刚鬣将那枚灵桃凑到鼻前,深深嗅了一口,神色竟少见地正经了几分。
它咂了咂嘴,慢声道:
“尤其是这股子……”
“星辰之气。”
它抬起眼皮,看向姜义:
“醇正得很。”
“比天庭里那些供奉的,还要地道三分。”
话说到这里,语气忽又一转,带了点半真半假的埋怨:
“老哥哥,您家既然有这层关系,怎么也不早说?”
“老猪我跟那天上的二十八宿,当年可都是一桌喝酒的兄弟。”
它叹了口气,摇头晃脑:
“若是早知晓有这渊源,当初那一场,也不至于动手动脚,平白伤了和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