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只是冥冥之中的一丝感应,或许……也能从这布帛之上,照出些端倪来。
那僧人闻言,也不矫情,双手接过布帛。
时而举到窗前,对着天光细看;时而又倒转过来,眉头微蹙,前后左右端详了一圈,神情专注而克制。
良久。
他终究还是露出一抹歉然的苦笑,轻轻摇头:
“老施主见谅。”
“此图……恕小僧眼拙心钝,实在看不出其中藏着什么玄机。”
“看着,倒更像是……孩童随手涂抹的画作。”
姜义见状,心头虽有一丝落空,却也并未显露在面上。
洒然一笑,伸手将布帛收回怀中,语气淡然:
“无妨,无妨。”
“既然看不出,便是缘分未到,强求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说罢,顺势岔开话头,又与那僧人闲聊起沿途的风土人情、山川见闻,席间气氛,依旧和缓。
接下来的几日里,刘家庄子与两界村灵素祠外,先后办起了两场法会。
平日里清静惯了的村落,顿时热闹了起来。
村中老少,有的焚香合十,神色虔诚;有的不过图个新鲜,凑个热闹。
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
最是那些孩童,手里攥着糖人果子,在庙前庙后的人群里钻来钻去,笑闹声此起彼伏。
唯独姜义与刘子安,并未往人堆里去。
二人负手而立,站在灵素祠外那株饱经风雨的老槐树下,神色看似随意,实则早已神魂外放,暗中感应着场间的气机流转。
不多时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彼此眼中,皆掠过一抹难掩的惊异。
在他们敏锐至极的神念感知之中。
随着那年轻僧人端坐高台,木鱼轻敲,佛号低诵。
一股肉眼难辨、却真实不虚的祥和气韵,竟真的如春风化雨一般,悄然铺展开来。
无声无息,却已将整座村子,轻轻笼在其中。
这两界村,放在这凡俗纷扰的人世里,已算是一处难得的清净桃源。
百姓安土重迁,衣食无忧,日子过得不急不缓。
只是终究还在红尘中打滚,吃着五谷杂粮,哪能真个没有半点愁苦。
有人夜半梦回,仍放不下早逝的亲人;
有人白日里强撑笑脸,心头却郁结如石;
更有人把怨气憋在肚子里,久了,连自己都说不清因由。
然而此刻,随着那一声声清越平缓的诵经声徐徐入耳。
变化,便在不经意间生了。
原本眉头紧锁的老人,不知何时舒展开了眉心;
胸中戾气翻涌的汉子,眼神也一点点沉静下来;
便是那几个最爱哭闹折腾的顽童,此时也难得安分,缩在母亲怀里,睡得香甜。
仿佛人世间积攒的忧愁与躁意,都被那经文里绵绵不绝的慈悲意味,一寸寸抚平、化开。
姜义站在老槐树下,看得分明。
他如今也算是入了门径的修行之人,自然明白。
这般立竿见影的效用,断不可能全是安慰人心的巧合。
诵经之人,与口中所诵之经,必有真意暗藏。
一时间,连姜义也有些分不清了。
是自己这些年修行渐深,神魂愈发敏锐,才察觉到了这等细微变化?
还是说。
这位金蝉子转世之身,在前世轮回的漫长苦修里,早已积下了难以计数的功德与信愿。
以至于哪怕此刻仍是凡胎肉体,那从口中流出的经文,便已天然带了几分抚慰众生、超度忧怨的神异意味?
不过,无论其中缘由究竟落在哪一头。
都已足够说明,自家这步暗中结善、一路护送的棋,下得极稳、也极对。
姜义只是笑了笑,并未再往那因果深处追究。
有些账,天自会记,人不必算得太清。
此刻只负手立在树下,任由清风拂面,心神安然,静静享受这片刻得来的祥和光景。
只是,人间的安宁,从来留不久。
随着最后一场法事散去,香火渐冷,两界村又归于旧日的平静。
炊烟照旧,鸡鸣如常,仿佛先前那一番热闹,不过是一场清梦。
那位年轻僧人略作休整,便收拾起简单的行囊,准备再踏那条前路未卜的西行之途。
姜、刘两家都是厚道人,照例备下些耐放的干粮清水,一路将他送到了后山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道口。
临别时,僧人忽又回过头来。
目光,不偏不倚,正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小姜钰身上。
他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。
这小姑娘顽皮归顽皮,却灵台澄澈,言语通透,分明是一块未染尘埃的璞玉。
僧人伸手,从腕间取下一串随身佩戴多年的木珠。
那珠子早被盘得温润发亮,显然伴他走过了不短的年月。
他郑重地将其递到姜钰手中。
这一次,没有再说什么“皈依我佛”的话。
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把未出口的千言万语,都一并寄托在了这串朴素的木珠之上。
随后,转身对送行的众人合十一礼,低声道了句“珍重”。
便不再回头,迈步踏入那幽深曲折的山道之中。
那背影看着清瘦单薄,可步履却出奇地稳。
不过几息之间,便已没入山林深处,只余风过松梢,仿佛从未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