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的边界,本就是各方势力久而久之,心照不宣划出来的默契。
换句话说。
自两界村往西,一直到鹰愁涧为止,这绵延数百里的荒蛮之地,便是一块模糊不清的夹缝。
说它属南瞻部洲吧,天庭诸神懒得伸手。
说它归西牛贺洲吧,那些妖王又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此地,法不及、令不行。
也正因如此,这里才成了最有可能被那群见不得光的妖蝗盯上之地。
这一段路,姜义心里头,自然也没底。
他早早便托人去问过。
天师道那边,话说得滴水不漏,只道“已出辖境”,不便插手。
老君山的回信,更是干脆,寥寥数语,意思却明白。
与我无关。
至于远在氐地的凌虚子,当年能涉足此地,本就是钻了规矩的空子。
如今虽已贵为一方地祇,可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正统道门眼中,依旧不过是个来路不正的淫祠野神。
也不可贸然离开氐地,跑来这片是非之地晃荡。
思来想去。
绕了一圈。
姜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求人,不如求己。
也正因如此,这段时日里,姜义修行得愈发狠了。
白日里,他吐纳朝阳紫气,温养肉身神魂;
夜深时,阴神出窍,撞壁磨魂,一次次耗尽,再一次次归壳温养。
人是老了些,心却比年轻时还要紧。
与此同时,后院那一群灵鸡,也被他操练得愈发勤勉。
自三年前,这院中凭空落下一道地脉,灵气之盛,几乎要从土里往外冒。
果林里的灵果灵药,个个水灵精神,药性一年强过一年。
在这等环境下,又有姜义日日盯着,再加上那些不要钱似的灵果灵药轮番喂下去。
三族灵鸡之中,很快便冒出了一茬又一茬资质上佳的后起之秀。
先是羽色蜕变,继而筋骨重塑。
再往后,嗉囊之下,紫意凝聚。
一枚枚圆润温润的朝阳紫气内丹,悄然成形。
至此,凡躯尽脱。
鸡,不再只是鸡了。
至于那三族老祖,更是早已走在前头。
它们虽尚未踏入炼气化神那等玄深境界,却已在炼精化气这一层次中,稳稳站到了顶尖行列。
一身纯阳之气鼓荡,站在那里,便自带三分威严。
寻常妖邪,隔着老远,便要心生忌惮。
这,便是姜义手中,最不显山露水,却也最靠得住的一支奇兵。
姜家上下,昼夜有人轮流探查,各方消息往来极快。
没过多久,确切的情报便送到了案前。
那位细皮嫩肉的年轻和尚,已在东边不远处的双叉岭地界,被占山为王的三只妖怪,连人带马一并掳了去。
听说是要剖腹剜心,做那佐酒的下菜。
消息传来,姜义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他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。
随后,特意去了一趟村头的灵素祠与老君庙。
亲手拂去神像上的尘土,理正香案。
又点了几柱清香,插得端端正正。
果然,不出姜义所料。
不过一日光景,那和尚便稀里糊涂地脱了那三只妖怪的魔爪。
一路惊魂未定,心神未稳,脚下却不敢停。
仓皇之间,便一头闯进了两界村东面的山林。
又正巧,被那每日雷打不动、以阴神巡山的刘子安迎面撞上。
刘子安一看这和尚,衣衫破损、面色苍白,气息虚浮却不见妖气,当下也不多问缘由,顺手便将人救下,带回了刘家庄子里安顿疗伤。
消息传到姜义耳中时,他正握着一把剪子,在后院慢条斯理地修剪果树。
几株枝条长得太旺,横生斜逸,他一剪一剪地下手,心思平静得很。
小姜钰也没闲着,像只小猴儿似的,在树梢间蹦来跳去。
一会儿替爷爷摘几片枯叶,一会儿又趁人不注意,偷偷摸个果子塞进嘴里,吃得眉眼弯弯。
一听说庄子里来了个“吃过大苦头的和尚”,小丫头眼睛顿时亮了。
当即拽着姜义的衣角嚷嚷着要去看看,说是要“长长见识”。
姜义低头看了她一眼,失笑摇头,也不扫她的兴。
放下剪子,拍了拍手,牵着孙女,便往刘家庄子去了。
到了庄子里,只见那年轻僧人一身灰素僧袍,虽洗得干净,却仍掩不住几分风尘。
面容清秀,神情却带着些许憔悴。
他正对着刘子安深深一揖,言辞恳切,连声称谢,礼数周全,却不显刻意。
一旁的刘夫人则双手合十,神情温和虔诚,语气轻柔:
“大师言重了。我刘家素来礼敬佛门,平日里也只知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。”
“今日能在这深山老林里,恰巧救下大师,想来也是佛祖垂怜,该是我刘家的缘分与幸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