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亮微微一怔。
他虽已封神,却不过是地界阴神一流,对于这等牵连天机、因果纠缠的大事,自然看不真切。
更不知那和尚究竟是何来头,又为何值得姜家如此布置。
可他从不多问。
老爹的话,向来只需照做。
姜亮当即躬身应下,转身而去。
家主令一出,便如军令。
散落在各地、各自修行、各自谋生的姜家子弟,几乎在同一时间,悄然动了起来。
自那僧人离了许昌城起,姜亮便已动用神职之便。
一声令下,麾下阴兵鬼差尽数出动。
却不入阳世。
他们潜行于地脉深处,循着阴土暗河,昼夜巡弋,盯死沿途每一处地气的起伏、每一道细微的裂隙波动。
但凡地下有半点异动,立刻便被层层递报。
那条西行之路,在看不见的地方,早已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。
与此同时,身为道门护法神将的姜锋,也久违地频频下山。
短短数月间,数座虺狩神将庙中接连显灵。
或是在夜半降瑞,或是在香火鼎盛时显圣。
在凡俗眼中,那不过是神将应愿、护佑一方;
可在暗处,每一次显灵落下的那道神念,却都悄然锁定了同一个目标。
那名正一步一叩,缓缓西行的年轻僧人。
神念不近不远,如影随形。
既不惊人,也不显迹。
待那僧人行至水网纵横之地,泾河水府中,姜鸿早已布置妥当。
河道、溪流、渡口、暗湾,乃至乡野深处的老井废泉。
凡是有水之处,皆有水族潜伏。
有的化作游鱼,有的隐于淤泥,有的干脆附在水草之上,只为多看一眼岸上的动静。
几个月光景,转瞬即逝。
从姜亮每日不落的行程回报来看,那僧人走得并不快,却极稳。
一步不乱,一程不偏。
如今,离这两界村,已是不远。
这一段路下来,出奇地风平浪静。
莫说妖蝗,连半点沾着那等腥气的东西,都未曾露头。
姜义对此,倒也不觉意外,更谈不上忧心。
自家这些个出了息的儿孙,若单论个人修为,放到这浩浩三界之中,或许只能算得上寻常。
可一旦立在各自的神职之内。
那分量,便完全不同了。
他们背后,是万千香火,是无数信愿,是顺着天地大势汇聚而来的滚滚洪流。
在那一亩三分地上,便是撞上修为远胜自身的存在,也能借势而行,生生将其镇住、压下。
那些潜伏在地底的妖蝗,纵然凶性暴戾,却也并非没长脑子。
它们自是看得出,这一路香火鼎盛、神意森严,早已被人布成了铁阵。
在这等地界上贸然现身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于是一个个缩头敛息,藏得比地脉还深,连半点风声都不敢漏出。
可姜义心头那根弦,却并未因此松动。
反倒是越绷越紧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真正要命的,从来不在眼前。
接下来的那一段路,才是这趟西行里,最凶、也最险的关口。
姜义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。
这两界村以东,庙宇林立,香火冲天,神佛看顾,算得上是明面上的“太平地”。
再往西去,一旦越过鹰愁涧,便算是真正踏入了西牛贺洲。
那边的事,他已提前与黑熊精打过招呼。
有那位地头蛇在暗处照应,只要不闹得太大,想来总还能兜得住。
唯独这两界村与鹰愁涧之间的这一段荒蛮之地。
不上不下,不东不西。
不在神佛的香火护持之内,又未真正纳入西牛贺洲的妖域规矩。
正是最容易生乱子的“空白地带”。
这一点,姜义其实早年便有所察觉。
当年替乌巢禅师寻妖蝗时,他便曾私下问过那黑熊精。
为何平日里云游四方,却始终不肯跨过鹰愁涧半步?
按姜义,乃至中原大多数人的认知,过了两界村,翻过群山,便已算是西牛贺洲。
可黑熊精的看法,却与姜义截然不同。
在它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西牛贺洲妖怪眼中,只要越过鹰愁涧,往东一步,便算是踏入了南瞻部洲。
那是规矩森严、仙神扎堆的地界。
是它们这些“野生妖怪”,轻易不敢碰,也不愿碰的禁区。
这一层缘由,还是姜义后来细细追问,才算摸清了门道。
南瞻部洲也好,西牛贺洲也罢,俱是广袤无垠,疆域铺展开来,动辄便是万里山河。
那条所谓的“洲界”,真要较真,天底下其实并不存在一条能让神、人、妖三方都点头认账的分水岭。